上帝一定也是這種樣子：像一只蛋。
──《使女的故事》
生命即便只是接連不斷的痛苦，對我而言仍無比珍貴，我將捍衛它。
──《科學怪人》
文章開頭，想先分享首次讀完本書的感覺──震驚、憤怒、戰慄……隨之而來的是無奈的理解與深深的感傷。身為有生育經驗的女性，深深敬佩現任執業醫師的女性作家山口未櫻，怎麼能有這麼強大的坦誠與勇氣，赤裸裸挖掘醫療、生育領域裡最黑暗的禁忌？在母性的光環之下，擁有孩子本該是美麗的故事，可是很少人承認，母性也是獸性，沒有在關鍵時刻踩下煞車，它會成為你最終別無他途只能選擇獻祭一切的詛咒。
這是一部你不該錯過的小說。
作者拋出了無人能迴避、現在可能就正在上演的問題──知識讓人強大，科學令人深信進取的精神總會帶來福祉，然而醫療進步到最終，我們要去挑戰、去推翻的大魔王究竟會是什麼？
▌一模一樣的兩具肉體，一個生，一個死
擔任急診醫師的主角武田航，某天夜間值班時接獲不明遺體有待確認的電話。沒想到，暫用「急救十二」代稱的這具陌生遺體，和武田航彷彿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容貌相同不說，連體毛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兩具一模一樣的肉體在急診室相遇，一個還活著，另一個已經死了。對活著的人來說，就像是看著自己慘死一般超現實。
此刻毛骨悚然的武田航並不知道，首次見面的急救十二，竟然即將扭轉自己往後的命運。
就在武田航滿心掛念急救十二的死因與真實身分之際，少時友人城崎響介醫師，也就是本書另一位主角登場了。在這部小說中扮演偵探角色的城崎響介，雖然表面上職務是消化內科醫師，在院內卻有著「只要有事找他商量，都能獲得解決」的萬事通名號。武田口中「俊美的友人」嗜甜如命，大幅提升本書每頁平均糖度，卻都集中在城崎醫師手中的飲料裡。
城崎醫師有個只有故友知道的祕密。他天性情緒不太波動，於是自小就像人工智慧一樣「模擬」他人情緒，理解人們喜怒哀樂背後的深層邏輯是如何驅動著一言一行。而正是這個不受情緒觸發、冷冰冰的角色，才能不畏恐懼，不必因為觸碰禁忌便卻步，讓這個故事逐步進展到難以想像的深度。
滿口歸納法、反證法、善邏輯思考的城崎，很快就幫恐慌不已的武田釐清，他真正害怕的，其實「只有」兩件事：
第一，急救十二到底是不是跟自己有關的人。
第二，急救十二是否遭到殺害。這種情況下，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一步步接近那間「禁忌」的密室
沒想到線索來得又急又快，兩人已經問不到已經不在人世的武田雙親，但根據老家找到的親子手冊，確定了武田的出生與擅長治療不孕的「生島生殖醫學診所」有關。就在兩人踏入診所，告知想見診所創辦人生島京子理事長後，診所工作人員只看了武田的臉孔一眼，馬上就答覆：「您就是高橋佑一先生吧。」
為什麼未曾謀面的人會毫不猶豫地對著武田稱呼「高橋佑一」？這個名字「只可能是急救十二吧，沒有別的可能。」既然現在已經確知有兩個面貌相同的人跟同一間長年從事不孕治療的診所有關，急救十二與武田一定是有某種基因上的關聯了。
不料，武田與城崎赴約聽取京子理事長答覆身世之謎的那日，京子的辦公室竟被鎖住。破門之後，裡頭等著他們的，竟然只有京子的屍體。而京子口中承諾當天將準備的所謂「能說明武田出生資訊的資料」則不翼而飛。
京子的電腦裡雖留下了遺書，但不太可能在赴約前一刻突然自殺。如果是他殺，犯人是如何殺了京子再從裡側上鎖，並離開辦公室？
小說至此，已經出現了兩具屍體，以及一個難以破解的密室。全書最精采的，莫過於接下來解謎的過程中，讀者將跟著武田一步步深陷這個禁忌的泥淖，飽受折磨，直到領悟自己再也不可能脫身、再也不可能走出這座你將會期待它可以永遠鎖上的密室。
※以下略涉關鍵劇情，請讀者斟酌閱讀※
▌愛是故事的開始，愛變成恐懼就是殺人動機
故事的高潮迭起，務必請讀者親身體會。我想談談全書最讓人心痛也最動容的部分，是本書裡看到的各種孩子與各種母親。他們彼此之間的相互折磨，可說就是打開小說裡那座禁忌密室的關鍵鎖鑰。
書裡的各種母親，有的是致力於讓自己心中的「孩子」盡可能在其他家庭裡誕生的醫者，有的是終於決定生育沒有基因關係的小孩，想脫離不孕治療之苦的母親。這些女性形象雖可怖，為人母者應該可同意作家真的沒有誇張，這些都是可能會出現在各種家長群組或媽寶社團裡（為了小孩名次吵架、帶風向霸凌同儕）的人。有過孕產經驗的女性，大腦與身體永久產生了異變，根據研究，子代的細胞會永久留存在母體裡。換句話說，母親的體內永遠有一個想生存下去的孩子。
從小說我們可以看到母親這種繁衍、保護子代的慾望有多強大，這個社會認知的神聖慈愛「母性」可以多瘋狂：因為失去孩子的傷痛難以平復，技術高超的醫師，竟不惜挑戰醫界技術和法規限制，也要進行高風險人工受孕治療；好不容易圓夢懷孕生子的母親，竟在遭逢意外的時候，難以放下對血緣的執著，扭曲地對孩子指責「你不是我真正的孩子」。這些瘋狂讓所有人陷入深淵，於是母親在付出慘痛代價之後，餘生只能與那股深深的懊悔相伴。其中一位母親不禁有此感想：我們是否太在意夫妻想有孩子的願望，過於輕視因此出生的孩子們的權利和人權呢？
是的，真的太輕視了。
生殖醫學技術日新月異，飛快進步，禁不起誘惑的人性顯然尚未具備充足素養，就像還不會認字就獲得3C奶嘴陪伴的幼兒，必得付出大腦發育受阻的代價一樣。太過方便就可以下單成功的人工生殖技術，也難以保證每一個因此生下來的小孩餘生能否幸福。
這是同樣身為人母的我自己，讀完全書後忍不住自問的靈魂拷問──任何一個母親會不會做出像小說裡這些瘋狂母親的選擇？我相信基於天生母性，非常非常可能。如果明知宇宙的邊界就是黑洞，為人母者確實會像《星際效應》的庫柏一樣，你只會決定直奔毀滅，不作他想。可是我們也不該忘記人類天性裡還保有一份理性，一份寄託善與美的信念，生育的執念無限膨脹就成了自私的慾望，對基因、血緣與生殖的執著，我們應該選擇擺脫它的限制，因為科技從不該被看成人類應得的獎賞，生命本身才是，無論那個生命是否與你當初的order一致。
就像是愛特伍在《使女的故事》所形容的「上帝是一只蛋」，握有蛋的人，有制定生殖規則的權力，可以扮演另一個家庭的上帝。那麼，如果懷孕生產已經不是當今的難題，我們應當思考的是握有這個權力的人，能不能有足夠的自我約束力，有強大的自我檢視，對這份沉重的責任嚴正以待。因為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是一個擁有自己人生道路的個體。
使女的故事
禁忌之子(一出道即入圍日本書店大獎，日本怪物級新人醫師作家登場!)
禁忌之子(一出道即入圍日本書店大獎，日本怪物級新人醫師作家登場!) (電子書)
徐凡
麥田出版編輯
延伸閱讀
回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