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偵探的五個季節》,到《如果她不是偵探》,逸木裕筆下的榊原綠(後來結婚成為森田綠),是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女性偵探角色。因為讀完了《偵探的五個季節》,我卻覺得自己依舊不太「認識」她。
我說的不太認識,指的是我對榊原綠的生活細節所知有限。在《偵探的五個季節》中,榊原綠從高中到結婚生子,時間似乎一瞬而過。她重要的人生經歷,在小說裡不過是不值得一提的細節。這在以解謎為主的推理小說中並不罕見,偵探是解開謎團的鑰匙,鑰匙上會有刻痕,那是鑰匙的故事,但那畢竟不是小說最重要的地方,對吧?
然而另一方面,他們是主角。從某個方面來說,主角是讀者情感投射的對象。在解謎推理小說中,他們更是我們對超凡智力嚮往的具象化。對於這樣的偶像,會想知道一切也是很正常的吧?所謂「福爾摩斯學」,有很大一部分,也就是立足於這樣的基礎之上的。於是隨著推理小說愈發重視對偵探的生命刻畫,讀者們對於偵探個人生活的所知也就愈發深入。
但讀逸木裕《偵探的五個季節》,卻讓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空白。作者逸木裕並非遮蓋了榊原綠的一切,但每個故事間的時間跨度,卻讓人感受到了對生活細節的隱匿,比如,如何決定就讀京都大學文學院、何時與森田交往、結婚、生子。逸木裕略去這些,只留下了榊原綠解開的謎團,與其後複雜的人心。這樣的做法,最顯著的優點便是讓讀者對綠的印象,完全停留在「偵探作為本質」的層面上,而不讓其他的事物掩去這份本質。
然而,在新作《如果她不是偵探》中,這樣的狀態開始有了改變。本作中的故事時間線不再如前作般跨越幅度巨大,四個故事僅僅間隔了兩年。與此相對的,從這四個短篇中,我們對綠的了解,卻似乎有了飛躍式的進展。
首篇的〈時間之子〉,依然是逸木裕擅長的由事件入手,綠的角色更接近由《偵探的五個季節》延續下來的、即使覺得似乎不太好,卻依然無法遏制自己拆穿真相的旁觀者。接下來,在〈斑馬的暗碼〉、〈天橋的另一頭〉與〈被撕裂的太陽〉中,綠展現出更為老練的職業偵探的面相,她也更積極地去介入事件。另一方面,讀者也可以看到綠對自己這份積極性的壓抑——她不斷地表露出事業與家庭的衝突,以及在這樣的衝突之下,她依然無法壓抑對事業(解開謎團)的渴求。對於眾多的職業女性來說,或許也會感到心有戚戚吧?
綜觀本作,會覺得這麼執著於解謎的綠,不可能不是偵探吧?!但如果她被自己的負疚感打敗?如果她沒有司這樣理解且支持的後援?如果她沒有一個鼓勵她當偵探的父親?她真的能順利當上偵探,甚至開創「女性偵探課」這個新的部門嗎?
書名「如果她不是偵探」的這個疑問句,或許正是作者想要詢問讀者:這樣的一個女性,如果不是偵探的話,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她會不會就是我們每天覺得有點煩、很愛碎碎念,卻又異常明察秋毫的女性長輩們呢?又有多少的女性,因為社會或家庭的期待與需求,壓抑了自己內心的猛虎,安靜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逸木裕以一種非常溫柔的方式,展現了許多職業女性的困境,同時也以一種非常理想的環境,指出了此一困境的解方。與此作為對照組的,是綠的下屬須見要。須見簡直像是從冷硬派小說裡掙扎而出,跑到解謎推理小說裡面來的角色。一方面,她是一個缺乏支持者的綠的鏡像,另一方面,她的熱情與困惑,恰好與綠的冷靜形成強烈對比。她們面對世界的截然不同的哲學所帶出的張力,十分引人入勝。除了精彩的謎團外,這大概是我在《如果她不是偵探》中,對身為男性的作者逸木裕最感到驚艷的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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