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我愛的人還活著的時候送他們花。
我所知道的花,就是我所知道的他。」
本書作者町田苑香在某次受訪時所說的這句話,深深打動了我。
在這個節奏愈來愈快的世界裡,我們習慣了追逐,也習慣了忽略。那些低調、安靜,甚至默不作聲的存在,往往被遺落在視線之外。町田苑香這本《我所知道的花》,像是一個溫柔的提醒,要我們停下來,再次看見那些曾經被掠過的風景。
這是一部關於記憶與遺忘、愛與重生的小說,需要以一顆緩慢柔軟的心來閱讀。
故事從一場相遇和一場死亡開始,而那個孤獨死去的老人名字是「平」。他的離世原本並未引起太多漣漪,好似他的一生也和他的名字一樣平凡無奇。直到一個名為安珠的少女進入他的住處並著手整理他的遺物時,一段段沉睡的記憶,才如同暗室的花朵被移到陽光之下接續開放,於是老人的過去慢慢呈現。
花,是貫穿全書的主軸。花不僅是植物,也是往事的線索,是感情的寄託,還是那些被壓抑、被誤解、被遺忘的生命片段。每一朵花都蘊藏著一段關係,也召喚著對某個人的記憶。

町田苑香擅長以多視角拼貼敘事。全書由五篇連作短篇構成,每一篇的主述者都與這位老人有過交集:曾經的青梅竹馬、現在的鄰人、過去的情敵、偶遇的陌生人……每個人各自講述著自己「所知道的花」,透過不同人物的回憶與交織,讀者漸漸看見這位老人的一生有過怎樣起伏動盪的經歷,又埋藏著怎樣難以言說的遺憾與深情。這樣的結構不僅增添敘事張力,也讓閱讀過程成了一場解謎,讀者在進入故事的同時,亦漸漸靠近真相。
本書最動人的主旨之一,是對「看見」的追問:我們是否真的看見一個人?我們看見的這個人是真正的他,還是僅僅依據表象與社會慣性就迅速為他貼上的標籤?町田苑香以極為細膩的筆觸捕捉人與人之間模糊、矛盾、帶有縫隙卻又真實的情感連結。愛與疏離並存,沉默與善意共生。沒有任何一個角色是被絕對定義的,沒有任何一段關係只有單一版本。每朵花的開落,都是一段往事的注釋;每段記憶的閃現,也都是理解他人的微光。
在一層層剝開老人的過往時,我們也漸漸意識到,作者正透過這個角色說著一些想說的話。平的性格與舉止總是不符合社會對男性的預設期待,他的敏感、細膩、沉靜與溫柔,往往未能被理解,反而常常被認為是懦弱或怪異。但隨著故事推進,我們愈發明白,有問題的從來不是個人本身的特質,而是社會以僵化的傳統眼光堅持的那些「應該」。
男人「應該」如何如何,女人「應該」如何如何,每一個「應該」都是一個無形的枷鎖。但,究竟是誰規定了這些「應該」?
町田苑香不以說教的姿態出現,她讓這一切質疑在故事裡自然生長,使讀者在閱讀中逐漸產生共鳴與同理。她不批判,卻讓人重新思索:男性氣概與女性氣質,真的如此二分與對立的嗎?我們如何看待他人?又如何面對那些不被傳統眼光期待的樣子?
雖然這本書談的是死亡與離別,但閱讀過程卻是溫柔而明亮的。那些人與人之間未竟的對話、無聲的理解,以及命運深處那種無法解釋卻又真實存在的情感牽繫,讀來令人低迴。町田苑香筆下的角色,即使面對孤獨與痛苦,也仍保有尊嚴與柔軟。這份「即使脆弱也要活出自己的美好」的姿態,正是這部作品最動人的地方。
書名《我所知道的花》,不僅是故事主軸,也蘊含著深意。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幾朵「所知道的花」,代表著一段關係、一種情感,或是一個人曾經存在的痕跡。它們也許已經凋零,卻不曾真正消失。這本書提醒我們:即使人生終將逝去,那些曾經用心對待過的人與事,會如花香一般,在記憶中久久不散。
「就像那些和『平』親近的人,
每次看到這些花,就會想起他。」
町田苑香這麼說。
於是我們合上書頁時,也會想起某個人與某件事,想起自己心中那座祕密花園裡,那些盛開又落下的記憶片段,那些光影與人影,那些我們所知道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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