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各種洞的隱喻當中,有兩者特別吸引我。一是王家衛《花樣年華》中的吳哥窟樹洞。那是接受一切祕密的洞,不批判﹅不排斥,總是溫柔接受。二是星新一小說〈喂——出來〉提到的洞。當住在某城市的人發現,只要把廢棄的東西丟進洞中,世界就會變得很乾淨,大家便開始毫無節制地朝著洞口丟棄垃圾。沒想到有一天,嶄新城市的天際線忽然落下了一顆石頭,而這也是第一個被路人丟進的物體,故事到此戛然而止。這是個延遲因果業報的洞,但延遲不是取消,只是暫緩,這暫緩的時間差便拿來考驗人性。張欣明的《虎靈寓言》裡也有個洞,而此洞是我讀過最複雜的洞了。它不像前兩者中立,它飢餓、醜陋,貪婪,它想吃掉一切,即使是它的後代。此洞即是許多底層移民家族不得不面對的,遺傳之惡與歷史之痛。
但最難之處,或許在於直視惡與暴力。在王鷗行的小說《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裡,經歷過越戰的母親成為了施暴者。上一代所經歷的歷史傷痛,最終都化為拳頭,成為獻給下一代的人生「禮物」。張欣明對於家族暴力的書寫更是不遺餘力,以暴戾之虎靈貫串全書。虎靈,指的是虎姑婆之靈。靈魂之所以能不朽,在於它能夠代代相傳。小說中的阿嬤原為台灣宜蘭的原住民:歷經了日治時期,見證過女性族人在日軍暴行下選擇掛樹自殺的悲慘局面;也歷經過國民政府統治,外省籍先生被白色恐怖清算的日子。即使最後移民到美國,也以底層勞動工作維生。社會與國家的暴戾之氣滲透虎身,虎之殘暴,也逐漸成為她的精神底蘊。因此,便有了虎姑婆食小孩腳趾的畫面。只是這失去三個腳趾的後代,不是她人,而是她的後代。誰說虎毒不食子? 在張欣明塑造的家族故事裡,家,便是傷痕的起源、暴力的所在。

作者張欣明(K-Ming Chang, 1998-)祖籍臺灣,加州長大,目前生活在紐約。© Andria Lo
誰知,惡虎之魂,最終也降身於小說敘述者。她是此家族的第三代移民,出生於美國,成長於美國,但竟也長出了個虎尾巴。從此,她必須思考與暴力基因共處的方式。有時虎性能幫助她以暴制暴,阻止殘暴的父親凌虐她的哥哥。但有時,動物本性也會傷害無辜他人,比如進入到親密關係,稍有不慎,就本能地將情人推到洞穴深處,使她重傷。因此,虎之任性與韌性,該如何拿捏,成為虎靈子孫畢生的功課。
回到最初的那個飢餓之洞。阿嬤一代永遠飢餓,怎麼餵也餵不飽,是個無底洞。但這個欠缺的世代,最終還是豢養了虎靈家族。女女相生,生生不息。只是,新的一代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得先面對祖先的飢餓。小說裡,敘述者以各種物品餵食洞穴:比如情人的一個空鳥籠,以及阿公生出來的一隻「小兔子」(對,你沒看錯,此書就是這麼奇幻)。每丟入一個獻祭品,名為阿嬤的洞就會吐出一封信,是為阿嬤的口述史。張欣明模仿了台灣原住民口說傳統,將阿嬤的話化成一則則幻想與歷史交織的美麗神話。
對台灣讀者而言,《虎靈寓言》裡的故事既熟悉但又陌生,是傳說寓言的變種異態,也是詩與小說的混搭交換。《虎靈寓言》的作者固然有著卓越的敘述本事,但台灣故事的歷史複雜性與可揉搓改造的高彈性,或許才是此書能閃耀瑰麗奇異光澤的主因。
作者簡介
短篇小說曾得林榮三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玉山文學獎等。著有散文集《躲貓貓》、短篇小說集《可憐的小東西》《怪城少女》。平時熱衷寫書評,且擁有墊上皮拉提斯和芭蕾雕塑教師資格,喜歡讓大家愛上文學和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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