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惠／身心障礙者可以惡毒嗎？──讀市川紗央《傴僂》-作家專業書評-好書指南-OKAPI閱讀生活誌

林新惠／身心障礙者可以惡毒嗎？──讀市川紗央《傴僂》

作者:林新惠 / 2024-07-22 瀏覽次數(3414)

我必須先自首：將市川紗央的《傴僂》拿在手上時，我心生懷疑，這樣一本短小輕薄的書，竟然可以是2023年芥川獎的得獎作嗎？

直到翻開《傴僂》後，我才數度被市川的文字敲醒——我那些不可置信與納悶，恰恰反映了我身為「正常人」的偏見與無知。如果「正常人」寫一本「正常」規模的書，都勢必換來身體各部位的傷痛；那麼我們怎麼可以要求任何其他人，無論障礙與否，要符合那樣的期待？

（也要在此突兀地說明：這篇文章會不斷把「正常人」放入引號，這個作法是受美國身心障礙研究者 Rosemarie Garland-Thomson 啟發。她認為身心障礙者總是被用各種疾病和污名貼上標籤，而「正常人」反而隱身在不被命名因而不被檢視的特權中。因此，她認為「正常人」必須被放大檢視，並從而挑戰「正常」這個概念當中交織的多重權力。）

傴僂(芥川獎得獎作品.引發評審激烈爭議的道德問題作)

我所抱有的那些對於得獎作品規模的期待，其實也就是對於物質性的偏執，這正是市川透過《傴僂》著力批判的文化份子的偏見。《傴僂》描述一名患有肌小管病變的井澤釋華，因肌肉無法完全發育而將脊椎壓扭變形，也因此壓迫到右肺而必須靠氣切及外接呼吸器維生。屬於重度障礙者的井澤釋華，依靠雙親留下的鉅額遺產，在護理之家得到完善的照顧，卻也同時只能長期在這樣限縮的空間中度日。度日之餘，她修習知名私立大學的函授課程，並撰寫內容農場文章和情色小說。因撰寫課程論文所需，她必須費力閱讀紙本書，從而指出紙本書內涵的「讀書文化優位主義」：能看得見、能握著書、能夠翻頁、能保持閱讀姿勢、能自由前往書店購書，這些「能夠」，都是「正常人」享有的特權而不自知。因此，當「正常人」歌頌紙本書的物質性（例如紙張的觸感、香氣等等），其實正是將過於浪漫化的想像壓在身心障礙者必須以肉身承擔的不便與痛苦。

既然將主角設定為讀書寫字之人，《傴僂》難免要嘲諷一番寫作的表演性質。井澤釋華在寫作女性向的情色小說時表示，無意義的狀聲詞幾乎不可能描繪女性在歡愛時的呻吟聲。然而，只要多湊幾個「嗯唔啊喔」之類的字，並且套上流行文化的敘事公式，就能在小說連載網站的排行榜上躍升而獲得出版機會。井澤釋華表示這些文字不過是「高齡處女重度身障者書寫的毫無意義的詞語」，卻弔詭地成為其他「正常」女性投射情色幻想的介質。寫作者描寫的或許是離自己最遙遠的；作品的公共政治意涵也可能和作者個人的道德選擇大相徑庭——讀到《傴僂》的尖銳嘲諷的時候，正是艾莉絲・孟若的道德爭議浮上檯面之時，也是《黃色臉孔》向台灣讀者揭露美國文學與出版圈的虛假與扭曲之時。《傴僂》讀起來也許是直白的憤怒，但或許如小說裡提到「一個傴僂怪物的埋怨不可能比一個脊椎挺直的人的埋怨更加不扭曲」，市川沙央讓我們看見文學與文化如何拖著和扭曲的脊椎一樣扭曲的暗影。

小說中最激烈的對比來自重度殘障的富有女主角，遇上健全而缺錢的男性照服員田中。兩者最終走向金錢交易的性或許不讓人意外，但這場交易暗含的是兩者對彼此的鄙夷：井澤釋華以巨大的金額貶抑缺錢的田中，而田中則嘲諷井澤釋華作為身障者的性慾。這場性事也因為執行的方式不適合井澤釋華的身體而差點導致危及性命的感染。這個段落或許讓人覺得女主角不夠自愛，但正如同獨立學者有靈翻譯的〈浪漫愛正在殺死我們〉一文所指出，「愛自己」的論述將個體的殘缺歸咎為個人的責任；彷彿因為不夠愛自己，所以才沒人愛。然而，真正導致酷兒、身心障礙、不合主流美學的人「被」單身的，其實是這個將浪漫愛、性、關懷緊緊綁在一起的社會結構。在這個社會結構底下，某些身體被建構為值得愛的（lovable），且這個社會預設性和關懷必須最大量地投資在浪漫愛的對象上，才導致只有身在單偶伴侶關係中才能獲得性與關懷，而單身者則必須承受不被關懷的孤立。

在《傴僂》中，女主角的孤立，不只來自她的障礙身體，也弔詭地來自她的富有。井澤釋華因為受到雙親和遺產的庇護，而得以生活在完善且安全的照護環境。她提到自己和其他身障女性彷彿活在平行時空，因為女性身障者可能經歷的性虐待、性侵、或是生活中會遭遇的歧視，都被屏蔽在她生活的安全空間之外。而井澤釋華在照護中心接收到的照顧，和上一段提到的關懷並不相同。前者是雇用者與受僱者之間的互動，後者則是基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互動。井澤釋華自陳「我的心靈、皮膚和黏膜都沒有和他人摩擦的經驗」，而對她輕蔑且鄙夷的田中先生，可說是唯一和她摩擦的人——既是價值觀上的摩擦，也是肉身的摩擦。

同樣是富有的重度障礙者，《傴僂》的井澤釋華和《我是賽伯格：彼得2.0》的彼得無論在生命處境或心境可說是天差地遠。當然這兩者的比較基準點完全不同；不過，將兩本書併讀也許能夠建立更多樣的身心障礙者群像。紀錄片《不要歧視我們的性》（Yes, We Fuck!）提到，主流社會認為只有異性的性器官結合才叫做「性行為」，其他形式的親密都被視為不重要而不被討論。如此僵固的性行為想像也會固化人們對於身體的想像：只有健康的、異性的、能夠達成某些性行為模式的身體，才是「正常」的身體。只有肯認親密行為的多樣性，我們才能擁抱多樣的身體。同樣地，身心障礙者也有各式各樣的樣態；努力克服障礙的彼得是一種，而沒有展現任何正向情緒，尖酸刻薄地埋怨社會且看似不自愛的井澤釋華也是一種。當我們肯認這些樣態都共同存在，且都為不可或缺的聲音，我們或許才更靠近破解常人主義（ableism）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