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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陳栢青/我曾侍候過祖克柏──赫拉巴爾《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教我們社群網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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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捷克國寶作家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 1914-1997)筆下的旅館交戰守則依然適用社群年代。怎麼在旅館混出頭?《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小說開篇第一句就是葵花寶典總綱,「我們老闆揪著我的左耳朵說:『你是當學徒的,記住!你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重複一遍!』⋯⋯接著,老闆又揪著我的右耳朵說:『可是你還要記住,你必須看見一切,必須聽見一切。重複一遍!』

請跟老闆重複一次。說起來,登入社群媒體我們不也都推開虛擬小酒館大門,半空飄浮一個個對話框,螢幕上杯觥交錯,拉幫結黨,都在閒嗑牙,誰不一槍子火,滿肚子料,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而且這虛擬酒館二十四小時營業,深夜都沒有歇息。社群年代的鐵則簡化《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裡旅館老闆的金科玉律,你本來就「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不然為什麼大家說捧誰你就點誰讚,轉誰文章你就轉,還開小帳跟著轉,說要封殺誰就封殺誰,半空浮動無數的聲音,其實只有一種,你早跟著看,其實就是什麼也沒看見,你早就跟著大家說,其實你就是什麼也沒聽。

你要真混出頭,需謹記寶典下一句,「可是你還要記住,你必須看見一切,必須聽見一切。」《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裡旅館的資深領班告訴小學徒,他需要做到「看一眼就知道客人的來歷」,放在社群媒體時代那不是要你去點對方的自我介紹;要練就的,是一雙火眼金睛,知人根底,查時度勢。

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赫拉巴爾110週年冥誕紀念版)

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赫拉巴爾110週年冥誕紀念版)

但凡你做到掃一眼某帳號發言和交友圈,便知道他背後派系出身門第,能揣度他話裡幾成純,幾成兑了水,什麼貼文是故意讓人醉,什麼時候則他自己暈了。那時你就不是學徒了,是領班,是總管,是時代的風向雞,放在現在就是「趨勢大師」、「國師」、「財經/政治/國防網紅」。小說裡主人公練到什麼程度?甚至看出德國俄國之間必有一戰,軍營司令官要辦他妖言惑眾,令牌還沒丟出去,軍令先下來了,大軍開拔,堪比三國演義裡橋段,孔明多智近妖,羅貫中都喊懂。其實也就小學徒在旅館練就的察言觀色,琢磨推敲,小說家讓主人公用一句話總括:「我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放在現代社群媒體,大概就是你老兒自我介紹,我曾工作於臉書,我曾工作於Google,我曾服役於海豹部隊,我曾侍候過賈伯斯。我曾侍候過祖克柏,我曾侍候過郭台銘⋯⋯

《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裡主人公非常親切,不是因為他一直講故事,是因為他所做的,我們也可以。小說家強調他的身高,比小說中其他人矮,一輩子都在增高,也在爭高,不如說,他也就和一般人差不多位置,差不多的出發點,總在仰頭,他小奸小詐,日行小惡,貪人便宜時總一臉無辜,很有理由,有冤屈時絕對鬧騰覓死,「臣妾原來是錯付了」,大是大非裡必有個人因素。知道風向雖遲但到,看得清,還要挽得回,雖然有時也任性幾回。專在大處模糊,小處精細,於是他從旅館小學徒變成大老闆,身無長物到百萬富翁,小說筆法叫做「柳暗花明」,新的詞彙叫做「時代紅利」。

小說的主人公名句「我的幸福往往來自我所遭到的不幸」,這句話常被引用,但也非常危險。因為這話反過來也成立的。「我遭遇的不幸,來自我的幸福。」,如果你的人生若總這樣子想——不,其實我們早就這樣想——不然你看看你的臉書或是 IG 發言,有沒有向宇宙下訂單,有沒有某種失控的正向思考:「一切都是最好的給予」、「宇宙會給我回報」,說出這話的同時,其實我們把自己交出去。交給更大的命運。

人生大起大落,應該讀的不是雞湯書,而是再看幾次《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這回別只看主人公個人故事,要把背景一起看進去,小說裡有夾在兩行裡的第三行,並不只是「我的幸福往往來自我所遭到的不幸」,「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而其實是「個人的幸福來自國家的不幸」,或者「一個人幸福的同時是集體的不性」。

這是小說的夾層。主人公的個人史和捷克史相對照。白流蘇的愛情故事,要一座城來成全。「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那《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主人公的平民百萬富翁故事,要整個歐洲淪陷來成全。他娶了日耳曼妻子。納粹正在滅種,整個歐洲在交戰,他則在為優生學奮戰,「要讓德國承認我有特異的精子」,之後則「要為領袖生出優質孩子」。納粹敗戰,政權倒臺,而他的妻早搜刮了猶太人房間,覓得天價郵票,足夠他買下百萬旅館⋯⋯但你要怪他,怪不起來的。說到底,去愛一個人有錯嗎?他的情也真,他的愛也真,但你要說他能免於時代的批判嗎?小說中人物自己也知道,他甚至要故意被納粹軍政權抓捕,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遭德國人入獄,「既然我討了個德國女人做老婆,站在海布的納粹大夫面前讓他檢查我的生殖器是否夠格與高貴的日耳曼人種通婚,這個跟日耳曼人有關的汙點只能靠日耳曼人來抹掉⋯⋯」政治正確或政治不正確這塊他都免疫,正反都有理,正因為「不幸」和「幸福」的切換是假議題,真操作是,「不幸」和「幸福」被小說家巧妙放在「錯」和「對」的天秤上,「苦難裡的幸福」和「正確時刻的不幸」才能讓人生長治久安。小說家的刺在這裡。小說家的壞也在這裡,甚至從壞中生出種種橋段,壞壞壞連三壞,似笑又謔,既諷又憐,懂的就懂。

《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在臺灣第一次出版,是世紀初,那時,太陽花運動還沒沒發生,同婚未發生,此後政治上紛紛擾擾,國際局勢倏忽變化,革命不停到來,各種實體或概念上的戰爭變得全面,每一刻好像都刻不容緩,「明天就交給你們了」,但此後觀之,好像又由不得我們。所以,我們這一代(或每一代)的問題是,時代裡,一個人可以做出選擇嗎?

二十餘年後,《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重版出來,國王在上,時移世往,這時,再自問,時代裡,人可以做出選擇嗎?

現在重讀《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我會想,重點也許不是選擇。而是,那「人」是什麼?

我想要成功,我想要成名。那不是選擇。而是目標。選擇只是關於方法。《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裡主人公想要有錢,想要去美女如雲的天堂妓院爽一把,然後,他也體驗了人世,慢慢知道了什麼是苦,什麼是愛,他人生大起大落。他慢慢知道,正如我慢慢知道,什麼是「人」。

小說裡,最後他選擇了道路本身,去修鑿一條永遠也開不完的路。他感受到孤獨,於是他幫自己弄了無數鏡子,反覆地凝視自己。而他心裡想的是,「我大概還得有一面鏡子。於是我開始明顯感受到看不見但又存在的東西。

從「你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但你必須看見一切,必須聽見一切」,到「開始明顯感受到看不見但又存在的東西」,那是小說的謎語,也是它的謎底。看不見又存在的到底是什麼?

就想問吧。什麼是「人」呢?
決定人的尺度,也就決定了選擇的向度。


赫拉巴爾110週年冥誕紀念套書:過於喧囂的孤獨、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底層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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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另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出版有散文集《Mr. Adult大人先生》、長篇小說《尖叫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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