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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傳言的「記錄」與有序的「故事」──京極夏彥翻譯、編排與重述的《遠野物語rem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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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極夏彥的《遠野物語remix》是一部非常奇特的作品。如同書名所述,這與其說是京極夏彥的作品,不如說是京極夏彥的「混音」之作──他精心調動原作者柳田國男記錄下來的故事順序,將柳田國男如今讀起來已頗為艱澀的日文,重新譯為當代日本讀者能輕易融入的風格,加入註釋,同時,盡量不將大眾熟悉的「京極夏彥」的影子滲入到這本民俗學經典之中。京極夏彥成功了。尚未翻開《遠野物語remix》時,我本以為會看到充滿京極夏彥風格的詮釋,然而越看卻越覺得迷惑,簡直像是以為會遇到性格大變的朋友,卻發現對方其實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般的感覺。

壓抑自己的風格進行近代文章的翻譯、編輯與註釋,吃力不吃力我不曉得,但總歸不是件容易的工作,京極夏彥為什麼要花這樣的力氣呢?我想,大抵是出於他對妖怪、怪談與民俗學的熱愛,希望這部膾炙人口的經典作品能夠在新世代的讀者間流傳吧?出版於1910年的《遠野物語》,其語體對於當代日本讀者來說已相當古老,因而,即使裡面充滿著令人好奇的傳說,對於當代讀者來說,卻成為了遙遠的風景。這樣的狀況,放到中文世界裡其實也頗為相似,廣為人知卻甚少人讀完的《聊齋誌異》,可不是同樣狀況嗎?

作為海外讀者,面對《遠野物語remix》這部作品,感受大概會比日本語讀者要更加複雜吧。一方面,無論柳田國男的原版《遠野物語》使用了多艱澀的日文,它都已經過中文譯者的翻譯,成為比較能吸收的文字了。在這樣的狀態下,為什麼需要讀京極夏彥混音過的版本呢?中文讀者購買的理由,應該不乏「希望能看到京極夏彥風格的《遠野物語》」這樣的想法吧。然而,在《遠野物語remix》中,京極本人的存在並不鮮明。那麼,閱讀它的誘因又是什麼呢?

遠野物語‧拾遺

遠野物語‧拾遺

我想,應該是重新編排過後的《遠野物語remix》的節奏感。台灣的日譯十分興盛,早在2014年,聯合文學已出版柳田國男《遠野物語.拾遺》原著。譯者徐雪蓉女士相當認真地譯出了《遠野物語.拾遺》的氣味,略帶古典風格的譯文令人展書時也不由得懷想當年柳田國男撰稿時的風采。《遠野物語.拾遺》的中譯本在古典與現代間有著不錯的平衡,或許因此,閱讀節奏上也就帶著一絲必須仔細閱讀的前代風采。《遠野物語Remix》卻不然,它在故事上仍保留著足以令人閱後深思而難以忘懷的餘韻,閱讀上的節奏卻是相當輕巧。若說《遠野物語.拾遺》是將精心挑選過的鄉野故事壓縮煉製而成,那麼《遠野物語remix》的型態就是將這些被壓縮的故事拉出呼吸的間隙,讓它們再度回到「聽眾」的身邊──是的,儘管是書面的載體,但《遠野物語remix》閱讀起來,彷彿像是在冬夜火爐邊,萍水相逢的旅客娓娓道來的故事:在遠野的某個地方,有這樣的一座山……我所認識的某某人,從知交故友處聽說某村的某人在一個夏天的傍晚,上了山,遇到這樣的事件……

於我而言,《遠野物語remix》是這樣一本從某個程度上還原了記敘者柳田國男與口述者佐佐木喜善在許許多多個白天夜晚,一人講、一人筆記氛圍的故事集。這看起來相當「自然」的狀態,實際上是京極夏彥調動講述的次序,剔除部分內容,加入註解說明,做了這麼多功夫之後才出現的、僅存於閱讀狀態下的「幻境」。這是因為,生活的本質其實駁雜而不必然有序,然而故事卻無法如此。所謂「無巧不成書」,背後反映的正是將這「不必然有序」的生活,轉化為「有序」的故事之過程。《遠野物語》在民俗學與文學上所獲得的不等同的曖昧讚譽,正是肇因於此。相對來說,《遠野物語remix》的意圖十分明確:那確實是一地一時一些人的傳言,但透過改寫、編排與重述,它就轉身成為了故事。

遠野物語remix(日本妖怪與怪談起點.柳田國男原著×京極夏彥新編.兩代大師聯手之民俗學經典)

遠野物語remix(日本妖怪與怪談起點.柳田國男原著×京極
夏彥新編.兩代大師聯手之民俗學經典)

遠野物語remix(日本妖怪與怪談起點.柳田國男原著×京極夏彥新編.兩代大師聯手之民俗學經典) (電子書)

遠野物語remix(日本妖怪與怪談起點.柳田國男原著×京極夏彥新編.兩代大師聯手之民俗學經典) (電子書)


路那(推理評論家)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成員、台大台文所博士。小說嗜讀者、推理評論人,評論散見各處。合著有《圖解台灣史》、《現代日本的形成》、《人權關鍵字》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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