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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盧郁佳/捉姦吧前夫,因為恐懼和性衝動是雙胞胎──讀小說《從我們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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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柯琳.胡佛浪漫小說《從我們開始》裡,女主角莉莉感嘆前夫執迷於證明她婚內出軌:「萊爾身體裡住著一頭怪獸,不斷冀求他人的冒犯。他的黑暗面以誇張事件為食,如果沒有人帶來誇張的事件,他會自己編造。但我無法再參與他這樣的遊戲了。」



首集《以我們告終》裡,古靈精怪的天真小迷糊莉莉,讓高富帥撩人霸總萊爾毅然從約砲界引退,和她結婚生女;婚後他卻整天懷疑她跟十六歲時的初戀男友外遇,家暴離婚。到了續集《從我們開始》,離婚一年,前夫一心以為復合在望,以探視女兒為藉口、緊迫盯人。前妻卻巧遇初戀男神,經營花店和育嬰忙碌之餘,重新為他怦然心動。又怕坐實前夫誣告她婚內出軌,破罐破摔鬧個魚死網破,徬徨兩難……

前夫持有她家鑰匙,方便接送女兒,實際自任舍監,突擊檢查她床上有沒有野男人的蹤跡。有離婚當作沒離,發揮愚公移山的精神,每每撕完前妻求復合,這到底?

以我們告終

以我們告終

從我們開始

從我們開始

書中,莉莉不堪前夫騷擾,想申請單獨監護權。律師卻說,就算主張前夫家暴,但一個沒有前科、願意照顧孩子,又事業有成,挑起家中經濟大樑的爸爸,也不太可能被拔除關於孩子的各項權利。

我想,是法官像大眾一樣,其實不相信財富菁英階級會家暴妻小。



看柯琳.胡佛怎麼寫前夫捉姦的黑暗遊戲,簡直是小說教科書:

莉莉終於鼓起勇氣,下班後第一次約會。男神訂了餐廳,莉莉卻累倒,在他車上睡完用餐時間。男神含笑,等她醒的期間,讀完她帶來的初戀日記。心花怒放,又在手機上打了二十分鐘情書回應。

莉莉醒來展信,信中傾訴當年倉促分手的謎底,往事痛徹心扉。「話說回來,莉莉,我遇見了妳。縱使我已一無是處,妳看著我的時候,不知怎麼仍然看見我的價值,那是我已經看不見的東西。在我的生命中,妳是第一個對我是怎樣一個人感興趣的人。從來沒有人,像妳那樣提出關於我的問題。跟妳相處幾個月、慢慢認識妳之後,我不再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妳讓我覺得自己是有趣又獨特的人。妳的友誼賦予我價值。」「因為妳不知怎麼,在我身上看見了被我自己的媽媽視而不見的價值。」「妳是我最喜歡的人,莉莉。妳現在知道原因了。」

莉莉熱淚盈眶,無法開口。男神開車眼望前路,伸手牽她,十指緊扣。莉莉想起十六歲時兩人公車上牽手不語,承受著傷心和寒冷。她望著窗外,他直視前方,一路沉默。



然後莉莉去好友、也是前小姑家接女兒,驚見前夫不請自來,抱著睡嬰看《海底總動員》電影。下顎緊繃,生氣不理人。前小姑眼神道歉,前夫要跟莉莉上屋頂天台單獨談,前姑嫂內心警鈴大作。前夫打量她盛裝打扮,喉嚨慢慢滾動。天威難測,總是前一秒風平浪靜,後一秒毀天滅地。

是約會被抓包?原來當年莉莉用《海底總動員》片中小魚奮鬥,和初戀男神互勉逆境求生。現在前夫發現,女兒名字來自片中的角色:抓到了,「證明」莉莉婚內出軌,「證明」女兒是她偷生,「證明」莉莉取名是為了故意刺傷前夫的心。

當然不是啊。有理說不清,莉莉拔腳逃,前夫擋路。莉莉後退,想繞過他,他又擋。莉莉看矮牆,覺得不會被推出去墜樓,但之前也沒想過會被他推下樓梯。

前夫問:「他知道嗎?」

莉莉自覺罪有應得。但回神想起,不該每次犯錯都要擔心生命安危。光是想要說出約會的事,就嚇得想吐。

前夫貼近,低語嘆息,輕摸莉莉的衣領:「一切會容易許多,只要我們……」莉莉打斷他復合的念頭。

「如果我改變了呢?真的改變了呢?」前夫眼裡充滿真誠與悲傷。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改變了,萊爾,我希望你改變,但我沒有責任去驗證這件事的真假。」

他用力甩門離開。



細密的鋪陳,一舉一動扣人心弦。莉莉每次和男神纏綿,都得提心吊膽怕前夫闖進來;而前夫每次搞突襲,作者也都用來反手鋪墊出撩動莉莉的情趣。

譬如初戀男神探班給莉莉送餐,前夫卻直闖花店臨檢,莉莉忙把男神藏進立櫃。等前夫走了,莉莉打開櫃門。男神沒出來,反而把莉莉拉進去關門,在黑暗中憋笑。

櫃內擠不下兩人。莉莉緊張往後靠,但感覺到他覆蓋她全身的溫暖,聞到他洗髮精的味道,好想把他拉回來親他。

男神看向莉莉的嘴唇,令她悸動一路噴到腳趾。

不料男神關上門走了,把莉莉關在裡頭。

她想:是我活該。

另一次,兩人在家中衣櫥間親熱,感覺宛如十六歲時瞞著爸媽師生,偷偷找時間親熱,「那股欲望、那股興奮,以及那股嘗試沒做過的事的新鮮感。」

情侶的彼此渴望和刺激,竟是前夫捉姦的鬥志在搧風點火,這真的太A了。全書前三分之二,就在甜蜜壁咚、一响貪歡、令讀者眼睛懷孕的祕密調情,與死亡威脅間不斷交叉,編織懸念:前夫究竟什麼時候會逮到這對情侶,然後大爆炸?莉莉的好友兼保母是前夫的妹妹、妹夫,他們會不會向前夫通風報信,或說漏嘴闖禍?初戀男神的餐廳,一星期被不明人士砸兩次,是不是前夫去報復?



莉莉人前堅強,人後崩潰。危機一解除,轉身就破防。前夫堅持莉莉不是真心要離婚,離婚只是莉莉欲擒故縱、自抬身價的伎倆。次次搞得莉莉也懷疑自己離婚是小題大作,自己不讓女兒跟前夫過夜也是小題大作,其實前夫有權利生氣。只要屈從前夫的要求,大家就能輕鬆。只要多給他點時間改過,事情就會好很多。人們婚禮立誓無論健康生病都不離不棄,那麼丈夫的心生病了,豈不是妻子該照顧到好嗎?

前夫最親密的朋友,前妹婿,出門倒垃圾,撞見莉莉坐在門外地上痛哭。放下垃圾袋跟著坐下,聽完真誠地說:「不管妳做過什麼,或者妳有可能做什麼,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該用這當作生氣動手的藉口。莉莉,妳要記住這一點。脫離那個狀況是對的,永遠不要因此感到愧疚,妳應該感到驕傲才是。

終於出現正常人!是日救星,暖。書中描繪種種煤氣燈操縱的手法,帶出莉莉提醒自己一鍵還原受害記憶的實用破解工具。同時,初戀男神亞特拉斯和弟弟,也在和他們命中的怪物一路艱難搏鬥。

凱文.羅維茲的受虐兒自傳《追愛的孩子》描述,爸媽為了省電,二樓小孩臥室不裝燈。晚上不准下樓,以防偷吃冰箱食物。但廁所在樓下,所以樓梯口放了尿桶,滿屋子屎尿臭,小孩臥室滿牆抹糞。媽媽不斷罵幼子凱文同性戀,凱文茫然自問「我是嗎」。但他仍依戀媽媽,直到一次媽媽盛怒,開動洗衣機,抓他的手伸進去。爸爸推開媽媽才救了他,從此凱文不再叫她媽媽。

為什麼要到這種地步才覺醒,《連我都不瞭解自己內心的時候》說:因為孩子受虐會解離保護自己。如果承認受虐的是自己,那麼世界會瞬間崩塌。《從我們開始》裡,亞特拉斯十三歲、以及弟弟十一歲時,各自經歷了不同的洗衣機事件。迂迴反覆,從假象蒙蔽,走到認清現實這一步,過程悲傷心碎。但亞特拉斯有了莉莉支持,弟弟有了亞特拉斯,殘破生命終於有了光熱,因而有了應變的韌性。

對於揪著心關注莉莉命運的讀者,續集給出了輕柔深切的擁抱。訴說在勇敢迎向人生的路上,一切都會變好的。



以我們告終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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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們開始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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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基隆人。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亦參與《字母會 I 無人稱》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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