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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人生被綁架的黑暗童話,直逼希區考克的心靈陷阱《馴鹿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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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鹿寶貝》(netflix提供) 

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這故事表面上是一騷擾犯瑪莎盯上無辜男唐尼的故事,然愈看著愈發現是唐尼總會找到黑森林的糖果屋,彷彿他自認無路可去。《馴鹿寶貝》這精采的影集帶著觀眾一腳跌入了受害者龐大的自責迷宮,看到他人生被綁架的過程,讓你也如當年討厭「松子」一般想要為唐尼哭泣。

一個內在有開放性傷口的人,會吸引另一個內在破洞仍然在呼呼漏風的人,即便不能彼此救贖,也要相互扮演著「假如我是真的」的遊戲,有如為彼此增殖一般。

影集《馴鹿寶貝》的男女主角有著許多人破碎的部分,他們的存在感危機像在錐尖上跳舞般,是發條式的不能自控,幾分與影史上重要反派「雷普利」相呼應。「假如我是成功的」、「假如我能理所當然被愛」,這兩種渴望彼此間是否會如潮汐一般產生週期性的引力?然退潮後又得要面對空無一人的心靈沙灘,於是渴望下一次再有人來親吻這荒蕪已久的國度。

《馴鹿寶貝》角色的內在幽微是一點點浮出檯面的。到了第三、四集之後,你就發現主角唐尼內在斑駁愈發顯露出來,彷彿騷擾者瑪莎只是連續暴雨,讓他內在的壁癌大幅顯現且地基鬆動。

故事來得輕巧日常,讓那個「大難臨頭」一開始只像微卡住生活的進行一般,由服務生唐尼招待了一杯飲料開場,但卻有如漫畫家伊藤潤二筆下有「內在漩渦」的人碰到了自帶「長夢」者(一睡不起的幻夢)。唐尼是前者,他的思路像迴紋針一樣,是退縮而被動的。唐尼有如甲殼類動物,不安著外界的動靜又想被看見。

我們都會獵奇觀賞一下,而唐尼也是如此,都以為這是無傷大雅的萍水相逢而已。 (《馴鹿寶貝》/netflix提供

因此出現在他眼前是穿著過時洋裝、飲料錢出不起,明顯帶著失敗者符號的瑪莎時,地位高下立見般地讓他心安。他看著她可以大聲吹噓著自己是名律師且認識各界名人時,對於他這蜷縮一角的人是有吸引力的(雖然懷疑她有病)。他好奇著她是如何自欺欺人的,彷彿瑪莎是活在哈哈鏡裡的人,我們都會獵奇觀賞一下,而唐尼也是如此,都以為這是無傷大雅的萍水相逢而已。畢竟都市人的緣分是隨時一沖而散的,偶爾偏離軌道,是我們衛星一般的人生裡想透個氣的慾望而已。

然當跟蹤者瑪莎越了界,騷擾且幻想與唐尼戀愛時。我們都會開始討厭一再縱容的唐尼,認為他一點都市人自覺都沒有,然就是這份「討厭」讓我們進入「唐尼的迷宮」之中,發現他簡直是孤獨到像太空中的廢鐵,失重著且無法吶喊,這樣無足輕重的寂寞卻超越了角色本身的魅力,像每個觀眾直撲而來。

怎麼會有人那麼「寂寞」呢?寂寞到連被人騷擾都不忍戒斷。唐尼的畏縮活法簡直像是粉色血肉裡卡了無數沙子一樣讓人時時刺痛,前一個如此輕飄的寂寞角色就是「令人討厭的松子」。但可怕的是,無論松子還是唐尼,他們都討厭到讓你共鳴著。為何有人在自己的寄居蟹殼中求救呢?為何有人在宇宙黑洞裡哭泣呢?那麼無望地想要找一個外在連結,即便是可疑的變態也好。

唐尼在瑪莎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存在。那是不用自己證明就莫名其妙的存在;那是不知為何覺得對方幾分像他的存在;他最拒絕的那個軟爛息肉要爛在心裡的存在。有如俄羅斯娃娃最內層的等於廢置「似曾相識」。

他在台上表演著喜劇段子,原本可能好笑的都被他的尷尬搶先了,他每次都像自認盲腸般地上台,三分鐘之後就像演出著某種絕望。台下的同業嘲笑著他,他不斷自虐般地上台,不像是日劇《喜劇開場》那樣的孤勇,反而是他的異質感讓他只能向舞台光源走。

他在台上表演著喜劇段子,原本可能好笑的都被他的尷尬搶先了。(《馴鹿寶貝》/netflix提供


即便他後來找到真正的愛人,都無法真正去愛,因為他俄羅斯娃娃最裡面仍在啜泣的,對他而言,簡直像個不認識的人在啼哭。

其實不少有內心重傷的人是如此吧,只是生活是發條(或它必須是發條),讓他忽略不斷逃離的是他自己。這在知名電影《塔爾》或《寂寞拍賣師》都有這樣的主角,自己太怕被批評與被識破軟弱,逐漸活成了自己的山寨版。

因此《馴鹿寶貝》的配樂也選得好,都是心曲,無論是第三集結尾的自訴被虧負的詠嘆調,與之後鋪陳出唐尼覺醒的〈I Started A Joke〉(最後唱著原來笑話就是我〉,整齣配樂都細膩地縈繞出唐尼繞不出去的人生傷痕。

就如唐尼愛上的泰瑞所說:「你根本在縱容的瑪莎的騷擾,她眼中的你符合你拼命打造的形象,她是你淫穢壓抑心態的化身。」

泰瑞說:「你根本在縱容的瑪莎的騷擾,她眼中的你符合你拼命打造的形象,她是你淫穢壓抑心態的化身。」(《馴鹿寶貝》/netflix提供


而第六集唐尼的自剖更是衝擊人心,除內心的創傷外,被欺負與傷害的人常將自己視為罪人之一,怪罪自己是個最快的方法。唐尼前半生都想把羞恥的自己如塞棉花般塞進自己這個破損的娃娃殼裡,愈塞就愈有破損的意象,整個人都活得四分五裂的。

沒想到這齣劇是反映「Me too」受害者心理的最佳作品,同時充滿各種創傷症候群的幽微心曲。它雖有驚悚劇的娛樂性,但同時又有希區考克的心理暗示的隱線,簡直像受害著的安魂曲與睡不穩的搖籃曲一樣,讓你以為醒來,剛剛的「康復」又只是一場夢境。

以驚悚悲劇來說,其實是奇美的劇,配樂的作用發酵,呼應著另一部經典作《藍色恐懼》(也是創傷症候群),兩張海報都是看著受虐物的養成,《藍色恐懼》是私生犯監守著他自己所腦補的偶像來證明自己的存在。而《馴鹿寶貝》則是瑪莎看著掌心上的唐尼,如養成系般彼此羈絆著。鎖在掌心上的都像音樂盒娃娃般,該娃娃以為自己能存在的腹地就只有這樣的大小。

各種心靈控制,包含PUA,都離不開「存在感危機」的餵養,於是,《馴鹿寶貝》與《藍色恐懼》都有著意在言外的結局。

音樂盒裡的娃娃有一天終於能醒悟逃出去了嗎?還是音樂盒的設定已經取代了娃娃的本身呢?我想,結局就在觀眾的腦海裡了。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馴鹿寶貝》(Baby Reindeer)

Netflix影集,改編自一齣獨角戲,原劇作於愛丁堡國際藝穗節大受歡迎,亦曾獲獎肯定,故事描述事業不順的喜劇演員唐尼·鄧恩(理查·蓋德(Richard Gadd)飾)被一位女性跟蹤狂纏上,兩人之間扭曲的關係不但波及他的日常生活,也讓他終究不得不面對深埋心底的創傷。此外,潔西卡·甘寧(Jessica Gunning)在劇中飾演瑪莎、娜瓦·茂烏(Nava Mau)飾演泰瑞、湯姆·古德曼希爾(Tom Goodman-Hill)飾演達里恩,共同演繹這個扣人心弦、充滿黑色幽默的真實故事。


作者簡介

你花最多時間的,終會變成你。

──
音樂迷、電影痴,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娛樂線採訪與編輯資歷二十餘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筆耕。 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評審、金馬獎評審、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 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散文書寫散見於報章雜誌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幼獅文藝》,及「博客來 OKAPI」、「非常木蘭」、「書評書目」等網站,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 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
著有:散文集《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邊緣人手記》《階級病院》;影評集《當代寂寞考》《反派的力量》《長夜之光》、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

OKAPI專訪:30不立,40也很惑,人生永遠On the road!──瞿欣怡X馬欣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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