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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楊富閔/從小做起──讀《誌村鑑2:三寮灣、蘆竹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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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著手上開本相當可愛的《誌村鑑2:三寮灣、蘆竹溝》,我的腦袋,一直浮現小學時期愛不釋手的《漢聲小百科》。其中第二冊二月號的主題叫做「家」,版權頁的地方,有一個小問答叫做「小百科廣場」,因為當月內容繞著「家」在打轉,所以題目的設計,便是要你描述:你家是平房或者樓房,樓層與房間的數量,乃至水、電與瓦斯的使用狀況。記得我一直去盧我阿嬤,問東問西,後來才知她也答不出來。

最是讓我印象深刻的題目,則是要你答覆:你家到最近的學校、郵筒、市場與公園,總共要走幾步?我為此開心地一夜難眠,期待隔天親自去好好走它一圈。而我也真的填完每一個提問,仔細記錄、丈量,乃至發明,我與外面世界的距離,同時漸漸打開了自己的視野。從小做起,一步一步。那樣熱愛探索己身環境的童年,我對為什麼出生在這座島上,心中有一百個問號,而我樂於去解謎眼前一切的所來所去。如今想來,這也是一種文學啟蒙的現場,充滿實作、冒險與求知的精神。沒有標準答案,只能自己去寫。

自己去寫,去問,似乎在我成長過程,我也一直在製作自己的一本《誌村鑑》。小至作文題目「我的家鄉」,或者一個訪問阿公阿嬤的回家作業。我最初的一個經驗,那是暑假,鄉野孩童沒有地方放養,公車班次又少,於是同學彼此相揪,約在誰家,一起交流暑假作業的答案。交流結束,我們就地開始玩起紙上大富翁。那時我收藏了遊台灣、遊中國與遊世界等不同品項,玩到一定程度,居然異想天開,我也想要製作「遊大內」。那是一個將知識遊戲化的衝動,可是我去哪裡找「知識」?於是慎重其事跑到文具行,買了一張超大開的圖畫紙,開始蒐羅家鄉的景點,還要設計「命運」與「機會」,我很快就放棄了,太難,可以調動的材料太少,而且太過限定。這個念頭一直放在我的心上。多年之後出了自己的書,「桌遊故鄉」的系列散文,算是一份遲交的作業。
為阿嬤做傻事: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1(增訂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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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欠栽培: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2(增訂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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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時候開始會跑圖書館,我讀了許多「南瀛文化研究叢書」,小朋友的腳踏車菜籃,疊滿好幾本紅色書封,硬如磚塊的《南瀛地名誌》、《南瀛藝陣誌》、《南瀛聚落誌》等著作。我快騎不動了。這些文字是我文學的起點,形構了我的文學眼光。記得那時人瑞曾祖母喜歡問我的一句話是:我怎麼活這呢久?我怎麼都不死?這個問題,在我來說超齡、很哲學,而且限制級,但我把它聽在心裡。在我眼前的曾祖母本身就是活歷史,而我也對於為什麼降生在這台南山村,每天窮追猛打,好像非常擔心,自己是不是投胎投錯了地方。

讀完《誌村鑑》,也一直想起從小到大,嘗試釐清成長經驗的寫作行動。這樣的「行動」,充滿底氣,讓你的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穩。幾次重要的釐清:比如國三因為提早直升高中部,保送生被安放的一個班級,常常在「台南縣」戶外教學,其中一個作業,要你介紹自己的家鄉,那時撥接網路已經出現,於是上窮碧落下黃泉,還違規騎車去拍照,最後設計一本就像《誌村鑑》的故鄉踏查報告:有歷史沿革、有風土物產、也有人情世故。每一頁A4紙,我都齊齊整整放在透明文件夾,非常適合送去鄉公所當報告。大學開始寫作,那時網路更快,資訊更多,數位相機也出現了,我曾架設了一個「部落格」,寫的大抵是家族故事,文學的本能已經出現,我以為我默默躲在網路後台,卻意外引來不少讀者。我的家人傳msn問我:你的部落怎麼去呢?

怎麼去呢?我也不知道。可是問題問得很好。可以騎車開車、走路跑步,現在可以騎You-bike。或者也可以用讀的。讀完《誌村鑑》的三寮灣與蘆竹溝,連帶想起跟著家人,成天跑北門、七股的事。那時父親常常來此放飛賽鴿,接著掉頭開車回到大內。考驗鴿與人的認路能力。看誰回家比較快?

我特別喜歡《誌村鑑》「物件微觀地方」的部分,比如投幣二十元的放送頭,這感覺藏有許多事,五感全開;東隆宮的廟會錄影帶只是一張配圖,卻遙相呼應「此曾仍在」的人們,很想知道當年的影像拍到了哪些人。那樣一個「臨海卻又不臨海」的膠筏生活,彰顯的除了海域,更是生活。《誌村鑑》從小做起,它已超越了原先設定的寫作目標,令人驚喜。一個個說故事的衝動,交織著光與電與海,或許在你心中,正在隱隱發作。讀完《誌村鑑》,我以為我跟著來到了三寮灣與蘆竹溝,其實是一起去了更多的所在,並且一直看見故鄉那片廣闊的海。


(圖 / 誌村鑑2 三寮灣、蘆竹溝)


誌村鑑2 三寮灣、蘆竹溝(雙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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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村鑑1:橋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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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臺南大內人,目前為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喜歡酪梨牛奶與老舊報刊。出版小說《花甲男孩》、散文《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故事書》《賀新郎:楊富閔自選集》《合境平安》。作品曾改編為電視劇、電影、漫畫、繪本與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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