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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冠潔/重返《方舟》──不只是機關算盡的推理小說,更是對信仰的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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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在手機收不到訊號的深山裡、一座神祕的地下設施,看似和樂卻有著暗潮洶湧的矛盾的七名好友、以及誤入山間的一家三口,意外地一起被困在與外界隔絕的密室裡──對本格推理小說迷來說,這是發生命案的完美舞台。

《方舟》自然沒有辜負讀者的期望,除了屍體,更加上了緊迫的時限:七天內不找出凶手,就等著大家同歸於盡。

在場沒有自帶死神體質的名偵探,在如此特殊的條件下,讓外行人硬著頭皮扮演偵探的情境合情合理了起來。夕木春央就這麼巧妙地將所有早就被玩爛的本格要素巧妙重組,像是將缺損的老舊零件拼湊起來、竟也成為環環相扣的齒輪,讓這座看似殘破的殺人機關嘰嘰嘎嘎地開始運作。

老實說,第一次讀完《方舟》,我大失所望。

2022年下半年,我的SNS被大洗一波版面,《方舟》在日本各界好評、對結局反轉盛讚,讓原先對這本書沒有太大興趣的我燃起一點好奇心,在每當再版就售罄、各大通路都缺貨的情況下,我好不容易才買到了一本原文書。


《方舟》日文版書封

夕木春央是位細心的作者,結局翻轉的要素早在前面都細細鋪陳,每一個線索被揭露,立刻就能連結到先前的疑慮「所以這裡的違和感是因為這樣」「難怪當時這邊要這樣寫」、宛如連連看的過程,但當讀到最後各界讚譽的翻轉,我內心只有:「嗯?就這樣?」

身為「有一把上膛的槍就應該要發射」的黃金古典推理信徒來說,所有巧妙鋪設的伏筆都有回收,光是這一點就值得及格分。結局的確細緻浪漫,但對於早就察覺到違和感、看到後來只是在對答案的我來說,講談社書腰上「この衝撃は一生もの」(一輩子的震撼)這個宣傳詞實在過譽了。我氣得一轉手就把原文書賣了。

但接下來一個星期,《方舟》就像是午夜夢迴屢屢糾纏的幽魂。

我時不時回想起一些細節,愈想愈喜歡。如果說打開之前的期待值被催到100分、剛看完的失落直線掉到勉強掛在及格邊緣的60分,到了這時候,我對《方舟》的評價居然緩緩拉回到80分。因此得知獨步將出版《方舟》,我毫不猶豫就把中文版買了回來──第二次登上《方舟》,終於看見藏在故事表象下全然不同的另一個面相。

(※警告:以下內容將劇透《方舟》真相,請斟酌之後再行閱讀)

《方舟》是一部神奇的作品。神奇之處在於它帶來的「翻轉」體驗,遠不止於謎底的瞬間揭曉,而是宛如地下室悄悄滲水、眼前所見逐漸蛻變的尤里卡效應:初讀過程中以為推理重點是Whodunit(凶手的身分)、到了結局才知道真正的謎底藏在Whydunit(凶手的動機);讀完以為是推理小說,日後愈想愈覺得是浪漫的愛情故事。

直到這次重回地底方舟,我才慢慢釐清我之所以對這個故事愈想愈喜歡,是因為這個故事的真面目,其實也可以是一則恢宏的宗教寓言。

《方舟》毫不掩飾宗教意象的投射:翻開第一頁就引用《聖經》的〈創世紀〉。

創世紀洪水神話中的方舟,是耶和華託付挪亞以拯救萬物生靈的救世船,深山裡的地底方舟,卻是將眾人困於洪水中、通往冥府的死亡之船;耶和華用七天時間創造世界,眾人只有七天的時間逃離生天。

但在這些顯而易見的對比之外,作家夕木春央在《方舟》還藏有更深的線索。

在第一樁命案發生後,眾人做出結論:既然要逃離此處勢必得犧牲一個人,那麼還有比殺人凶手更適合的人選嗎?大家自我說服「殺人者必須贖罪,犧牲這個人合情合理」,對於自己「做出置凶手於死地的決定也等同殺人」的結果視而不見。於此,眾人其實都揹負同等的原罪──我們都是殺人凶手。差別只在過去式,及未來式。

但眼下這一切都不重要,找出代罪羔羊,送他進機關室,眾人才能生存。就像將耶穌基督釘上十字架,用祂的犧牲洗刷世人的罪、好讓世人死後得以進入天國得永生。

殺人凶手成了方舟上的彌賽亞。諷刺的是,耶穌的犧牲是為洗去世人的原罪、凶手的犧牲卻將使受困的眾人一生負罪。但面對生死關頭,眾人甚至暗自感激凶手行凶,讓人選的決定變得更加容易。

至於找出凶手之後要怎麼說服他犧牲,這個眾人一直擱置(也是許多還沒看書的讀者最困惑)的問題,居然在末尾迎刃而解:一如耶穌是自願為拯救世人釘上十字架,凶手竟也基於某些理由自願犧牲,甚至引導眾人推他上十字架。

置之死地而後生。耶穌釘死於十字架三日後復活,而我們的凶手心知肚明:眼前的死亡只是假象,唯有行過死蔭的幽谷──或者該說潛過幽暗的地下室──才能得到真正的「永生」。

更有意思的,凶手不只是「彌賽亞」,更是施予垂憐的「耶和華」──在原典中,當大洪水淹沒所有陸地,搭上方舟才是唯一活路,卻不是誰都上得了方舟。世間信神的人這麼多,耶和華獨獨挑中了挪亞。信仰再堅定,也只有神所愛的人,才有活命的機會──於是被凶手所愛之人,有機會得到愛的垂憐,只要願意為了愛情獨排眾議、克服對死亡的恐懼,就能抓住垂在眼前、前往永生天國的鑰匙。

換句話說,救贖不是「方舟」的本質,試煉才是。

凶手大可帶著祕密獨自離去,但選擇在已經毫無轉圜的殘酷關頭,向所愛者吐實,或許是因為比起一無所知地在困惑中死去,明白自己錯失了什麼的悔不當初,才是對無法通過試煉、背離自己期待的叛徒最殘酷的懲罰。

面對名為愛情的信仰,信心不夠堅定的人,只能在所剩無幾的餘生中,一點一滴、被懊悔與絕望的洪水淹沒。

《方舟》作為一部推理小說的同時,也是一則創世神話。只是在夕木春央這個造物主打造的世界裡,就連救贖,也通往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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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文藻外語學院畢業,追星追到技能樹亂長。
曾經立志成為作家,最後長成了跟原先想像中不太一樣的文字工作者。

現為自由譯者,譯作多為日劇、綜藝節目。譯有宮島未奈《奪取天下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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