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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依存彼此的關係有時是相愛,又是矛盾的相殺──讀《堇莊的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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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你不覺得體力好的人,讓座給體力不好的人是理所當然的道德禮儀嗎?」

「我認同,但是年輕人就有體力,上年紀的人就沒有體力,一概而論的判斷是合適的嗎?」

 ──日劇《王牌大律師》(2013)


回顧2023年的日本文學翻譯書市,最讓愛書人印象深刻的名字,肯定就是凪良汐。她在年中公布的本年度本屋大賞中,繼2019年的《流浪的月》後二度奪下首獎,是繼恩田陸後的歷史第二人。至於台灣這邊則在下半年接連引進了《毀滅前的香格里拉》(2020)、《宛如星辰的你》(2022)、《堇莊的房客》(2018)三部作品出版,讓我們得以躬逢其盛,完整地認識與品讀這位文壇最炙手可熱的作家。

堇莊的房客(限量作者親簽版)

堇莊的房客(限量作者親簽版)

宛如星辰的你【2023年本屋大賞TOP1】(璀璨如星版書封)

宛如星辰的你【2023年本屋大賞TOP1】(璀璨如星版書封)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日本的職業分工明確,在一個領域闖出成績的小說家往往會被定型,除非成為大咖,否則即使作者自己想嘗試不同的作品,也可能無法獲得出版社與讀者的同意,輕易地轉換跑道。而且日本文學新人獎是出名的多,如果出身不夠正確,不是從大型比賽脫穎而出,想從非主流文壇以外的領域「插班應試」可不容易。

這種傳統,讓凪良汐的履歷顯得格外特別,因為她從少女漫畫聞名的白泉社以BL小說出道,是在BL界闖蕩十年,擁有穩定的收入、地位後,才開始挑戰一般文學小說。仔細一算,從第一本列入文學小說的《神的棲息地》(2017)到《宛如星辰的你》,她也不過發表了6本書,就已經奪得本屋大賞與直木賞候補等代表性獎項,銷售量更是持續地增加,彷彿從日本職棒跳槽到美國職棒後持續大放異采的大谷翔平,在不同環境毫無適應問題,甚至發揮更加出色,閃亮的才能讓人瞠目結舌。固然部分文學讀者與原本的BL受眾重疊,但凪良汐是如何擺脫刻板印象,做到吸引新讀者、以及說服挑剔的文壇評審?自然是筆者感到最好奇的事情。

在這次把凪良汐的文學初心:《堇莊的房客》、《神的棲息地》也一併拜讀過後,筆者認為可以這麼說:這位作家秉持著明確的創作理念,這個理念取得了現代讀者的認同。而她也很擅長將理念用千變萬化的故事來進行轉換,不會讓創作顯得說教或陳腔濫調,尤其是關於「打破框架」的概念。在壓抑的日本社會中,以此概念發展的IP作品一直都有大賣潛力,如幫上班族吐一口怨氣的《半澤直樹》系列。凪良汐則更勇敢地將範圍擴及廣大的「邊緣人」們,探討這些被「世人」擋在群體之外的男男女女,做錯了什麼而被排擠?他們為何要違背社會眾所皆知的「常識」和「禁忌」?沉默的他們背負著多少痛苦、內心埋藏哪些無法言語的喜怒哀樂?


相愛相殺套書(兩屆本屋大賞得主凪良汐的文學原點:堇莊的房客+神的棲息地)

相愛相殺套書(兩屆本屋大賞得主凪良汐的文學原點:堇莊的房客+神的棲息地)


人類是很奇妙的生物,根據科學研究我們具有社會性,想與人社交是一種大腦與生俱來的本能。任何動物組成的群體,都必須以遵守最大公約數制定的原則,偏偏人類的想法、性格又很複雜,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不可能毫無疑問地遵守同一套規範,也因此容易成為被多數欺壓的「少數」。「他人的注視」即天堂卻又是地獄,自由亦是一種不自由。亞洲國家常見的壓抑文化需要抒發的管道,凪良汐的作品便切中了這種心聲。她寫的總是難以與世界友善相處的人,而我們無論是女性、男性、長輩、青年少女,都不可能圓滑地面對這個世界,也因此在她的小說中收穫共鳴。

《神的棲息地》與《堇莊的房客》這兩本小說的形式是連作短篇集,設定互為表裡,前作角色遭遇的問題滿明確地呈現在故事世界中,她/他們因特立獨行而受到注目、也被否定與打壓。以貫穿全書的未亡人有波為主角,《神的棲息地》描述了各自帶有秘密的六對伴侶/密友。兼職教師有波的丈夫鹿野意外死去,但魂魄卻回到家中,只有她一個人能夠看見與對話。有波決定與所愛繼續生活,卻不斷被不明究裡的親戚、外人打擾,要她趕快找個男的再婚,先別管對方條件怎麼樣,嫁了下半輩子才有保障……

有波在學校、兼職中也遇到跟自己一樣,在社會常識中無所適從的人們。小春與小秋是情同兄弟的可愛孩子,但其中一個其實是具備人工智慧的機器人,四周大人告訴身為人類的小孩要去交「真正的朋友」,沒有人認同他只想跟機器人在一起的選擇;大學生金澤只能對未成年少女產生戀愛感情,即使他毫無碰觸兒童的慾望,也毫無疑問地被視為噁心的變態,他的戀情無法受到任何人的祝福……但這又是他願意的嗎?值得注意的是,描寫金澤故事的此一短篇〈植物性羅密歐〉,顯然便是日後擴充為「戀童癖」與「受害少女」不為人知羈絆的大作《流浪的月》的原型。

相較於《神的棲息地》的「外顯」,《堇莊的房客》的角色困境處理得更加「內化」與精煉,這些隱晦人心轉變成一個個精彩的謎團,為本作增添了懸疑推理的迷人色彩。書名的設計就帶有巧思──一群沒有血緣關係,各富個性但相知相惜,生活在分租公寓笑淚交織的現代家族物語,如此背景設定讓《堇莊的房客》儼然乍看下就是本我們熟悉的,《在咖啡冷掉之前》(2015)、《不便利的便利店》(2021)這類暖心空間的療癒小品。然而,直到讀至中間以後,讀者才會驚覺被凪良汐給狠狠打了一巴掌。本作在富士見文庫的原文書封中就以精美的繪圖,讓戴著面具的房客們詮釋了故事的意涵:「知人知面不知心」。


33歲的和久井一悟因體質虛弱,無法穩定地外出工作,在自家的老公寓「堇莊」擔任管理員,並協助料理供餐。這裡的房客有OL美壽壽、影劇製作導演隼人、花店老闆青子,他們已經一起同居了六年以上的時光,情同真正的家人。某一天一悟因腳踏車撞到自稱小說家的青年芥一二三,對方以手臂受傷無法打字寫作為由,暫時住進堇莊請一悟一同照料。他是一個不會讀空氣、不看人臉色,總是不帶感情地說出自己想說的話的冷淡男人,而他的加入,也逐漸改變了堇莊的人際關係,並揭開房客們真正的心思……一悟與母親更是早早發現,眼前的芥正是因和久井家父母離婚,彼此已經24年沒有見面的胞弟央二。親弟弟為什麼要刻意隱瞞身分前來同居?他懷有復仇的惡意嗎?

堇莊每個人懷抱各自的煩惱,一悟被岳父母阻擾,無法與亡妻遺留的愛女相認;美壽壽患有重度的PMS經前症候群,生理期來前就會渾身無比痛苦,度過PMS後,又要面臨生理期的折磨,一個月中幾乎有半個月都沒法好好過生活;隼人學生時夢想成為導演,是引領電影社的社長,但現實中只能在電視圈中製作收視率不高的深夜節目,厭惡工作卻在社群軟體上展現成功人士的模樣;青子是一悟亡妻的親姊姊,被眾人奉為聖母愛戴,總是沉穩、溫柔地關心與守護大家,卻時常在教堂禱告室深切禱告,更無意透露自己「惡劣至極」。這與目次標題中提示的「無名毒」有什麼關聯呢?

除了美壽壽的狀況,小說中幾個人物,都在芥介入「事件」的發展後,才慢慢揭開這些「內化」於人性中的問題。隼人在大家面前教訓導演作品受到肯定的社團後輩,看似心胸狹窄;青子長年灌注尖銳的執念在自己追求的事物上,以保住她在檯面上的形象;甚至一悟母親同居的三上先生,都在和藹老先生的臉孔下埋藏超乎想像的心思。他們都因為愛而變化,變得瘋狂,這種「扭曲的愛」也是《神的棲息地》中所強調的東西。差別在於《神的棲息地》是給予肯定,藉由角色在世人眼中的任性而為,鼓勵讀者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人無權置喙;但《堇莊的房客》卻扭轉了觀念──愛是有限度的,憑藉自我滿足的愛胡作妄為,終究會造成毀滅自己與他人的結局,從中也能見到凪良汐寫作時相互對應的巧思。小說中其實埋入不少提示,提醒讀者那些微小的不對勁。如同一悟母親的懺悔,在邁向瘋狂以前,我們都有機會察覺真相,並幫助他人踩下剎車。打破框架會發生好事也會遇到壞事,而緊纏成死結的人心糾結,也唯有人心得以化解。

芥一二三可說是凪良汐注入感情,宛如自己理想的分身。他在父母離異後,遭受虐待與霸凌,養成了不再具有同理心與感情的冷漠性格,也因此能毫無顧忌地對他人口無遮攔。凪良汐在讀賣新聞的專訪中透露,童年時被母親拋棄,也無法適應親戚家庭,只能住進兒童照護設施,並在15歲起靠打工謀生……與小說中芥的身世十分相似。

凪良汐回憶,為何自己在高一就選擇中輟自力更生,爆發點是某天被老師擋在校門口外,罵她服儀不整、沒有心思念書。從小到大,總是受著大人擺布、看盡周遭臉色,畏縮緊張的她,決定不再追隨那些荒謬、無意義的規矩。即使往後經歷艱難的人生,靠BL小說賺錢也是聽命責編嚴格的限制才能出道,她最後仍勇敢地築夢成功,能夠以自己喜愛的寫作謀生。「故事」對以前的她來說有逃避和慰藉的作用,但更是她為了生存而迫切需要的技能。在這段孤單又漫長的奮鬥過程中,不討好、不屈服於任何人的芥,想必就是作者嚮往的目標投射。

筆者認為凪良汐文學小說的獨特之處,就是將她豐富的BL創作經驗融入進來,保留了文字上的輕盈感,但在描寫人物的內心又格外細膩。BL中常被世俗排斥的「禁忌」觀點、無人理解這份戀情的苦澀,她將其多層次地演化成被歧視的戀童癖、經前症候群等更大膽又深刻的形式,並引用來自過去創作的價值觀:「即使無法相互理解,也必須接受彼此」為其發聲。而凪良汐自己也指出,正因BL具有浪漫屬性、作品中有強調「善」的需求,在過去10年重覆的「善」後,嘗試在一般文學書寫「惡」的形狀,是新鮮有趣的,對於作家本人與讀者們皆如是。

打破框架令人痛快,但伴隨發生的未必都是好事。人類抱持感情的對象,依存的關係有時是相愛,又是矛盾的相殺。我們所活著的世界與多樣的人心,都會保留無法理清的灰色地帶,這是《堇莊的房客》帶給我們的啟發。本作獲選在全國大學生活協同組合連合會製作的季刊《讀書之泉》2022年的專題「疫情封城中大學生們正在讀的書」書單,證實了作品老少咸宜的吸引力。也是凪良汐在隔年醞釀出《流浪的月》在本屋大賞奪冠前,踏上最後一道「進化」台階的傑作。


流浪的月【電影書衣特典版】本屋大賞TO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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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並擔任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島田莊司獎、林佛兒獎、完美犯罪讀這本等文學評審,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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