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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當人類建立的食物鏈崩毀,我們該何去何從?──驚豔歐美讀者的韓國科幻小說《物種源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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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你這種人,也有我這種人。
  ──韓劇《Moving 異能》(2023)

韓劇、K-POP引爆「韓流」熱潮,韓國文創軟實力已然備受全球重視,蔚為21世紀的一大文化現象。或許因創作人才集中於國家扶植的影視業,相較下並不顯得特別突出的韓國類型文學,其實近年成績也突飛猛進,2016年韓江《素食者》勇奪國際布克獎(是亞洲第一位獲獎作家)後,2020年起趙南柱《82年生的金智英》、金寶英《物種源始》、鄭寶拉《詛咒兔子》接連以迥異的類型入圍美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讓越來越多國際愛書人認識、並開始閱讀韓國小說。

素食者【亞洲首部榮獲國際曼布克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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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暢銷增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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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兔子

詛咒兔子

另一方面,韓國國內也從2016年後吹起一股由女性作家、女性讀者主導的嶄新文學風潮,奠定了2019年當代科幻第一人金草葉「爆紅」的基礎。2023年剛滿30歲的金草葉千先蘭,以偶像、精神領袖之姿風靡同世代讀者。金草葉曾在採訪中表示,韓國的讀者群以20~30歲女生為主,她們積極關注社會、喜歡接受新事物,因此更容易認同她作品中探討的議題。

女性讀者占比80%的韓國科幻熱潮,更早踏上世界舞台、對後輩作家產生巨大影響的重要人物,是現年48歲的金寶英。金草葉說,金寶英的科幻小說非常觸動人心,會在故事結束後仍然感受到餘溫,這種「深刻的情感」促使她也想創作打動讀者心靈的故事;而自小喜歡閱讀科幻的千先蘭也在採訪中提及,講到跟「宇宙」有關的主題,金寶英就是她的最愛。那麼,這位掀起文壇科幻革命的「先驅」,被奧斯卡最佳導演奉俊昊延攬為科幻動作片《末日列車》(2013)擔任劇本顧問的金寶英,作品又具備什麼驚人魅力呢?

從《出版家周刊》給予《物種源始》的高度評價,我們可略為理解金寶英的風格特色:「這本書屬於在書架上與雷.布萊伯利娥蘇拉.勒瑰恩村上春樹並列的位置」。布萊伯利的科幻小說具有開創性、勒瑰恩的作品時常流露對人類與社會的關懷,村上的文風則是兼容歐美與東洋的思想性──換言之,金寶英的小說在保留韓國土地記憶與人文情懷的同時,亦大膽開闢科幻文學過去罕見的領域。

物種源始:韓國科幻先驅金寶英短篇小說選(作者致臺灣讀者小語印簽扉頁)

物種源始:韓國科幻先驅金寶英短篇小說選(作者致臺灣讀者小語印簽扉頁)

《物種源始》收錄五篇短篇、與名為〈物種源始〉的中篇三部曲(韓國版分散於不同單行本)。開場的短文〈關於乳房的淺見〉便可窺見金寶英的與眾不同,也是她對於被評價為「科幻小說家」的回應:我們的眼裡只有自己,男人會先入為主地認為「因為是女人」所以這樣做事,首爾人團體會自然地對加入的「鄉下人」任何行為都帶著刻板印象。金寶英其實並未刻意創作科幻小說,也無意效法哪位業界前輩,而是自然地寫出心中故事後,被「分類」到科幻小說去。

或許正是這種「無為」,看過的任何作品都對她有啟發,讓金寶英打破科幻文學的壁壘。發源於19世紀的科幻小說,歷史留名的大師以男性居多,而伴隨科技發展轉為好萊塢娛樂產業的一環後,大美國主義的特效電影或日本機器人動畫,形塑了好幾個世代的科幻想像:宇宙探險、星際戰爭、英雄主義……簡言之,是以西方世界、男性視角為主。如何在科幻小說中平衡現實、講述性別平等,是作家不得不面對的問題,而金寶英在2021年接連推出《物種源始》《我等待著妳》英譯本,以質樸又精美的文字展現在地特色,讓西方科幻界大開眼界。

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and Other Stories

《物種源始》英文版

I’’m Waiting for You: And Other Stories

《我等待著妳》英文版

〈進化神話〉是一篇將高句麗王國(前37年-668年)結合人類「進化論」的歷史作品,主人翁王儲因叔叔坐上了王位,面臨被滅口的危機,只能拚命逃難,隨著身處不同的環境,身體四肢持續發生變化,最終演化為奇特生物,也促使農民起義反抗暴君。人民對抗暴政的故事在反烏托邦類型很常見,但這個故事將韓國歷史設為背景,以及東方人講究服從皇室威權的思想,呈現出與傳統科幻截然不同的風貌。

〈0與1之間〉反其道地從韓國現代家庭面對的問題:「考試」,打破我們對於穿越時空的美好想像,字句中的諷刺令人印象深刻。故事提到,根據「質量守恆定律」,無論宇宙發生任何事,質量的總量都不會變化──也就是說,無論你穿越到過去或未來,都不會憑空出現第二個你,而是只有「意識」移動、取代你另一邊的身體。然而,故事的結論是任何人都無法逃離自己所屬的時代,是那些討厭的一切塑造了我們。取代未來意識的「過氣老人」們讓八股考試大復活,媽媽們也只顧著叨唸孩子去背課文,因為他們只知道這種生存方式,也沒有嘗試去適應變動中的教育環境和新學問。上述兩篇韓國本位,談論「適應/不適應」的作品呼應了OTT時代「越在地越國際」的暢銷論點,為歐美讀者帶來新鮮感。

〈最後的狼〉與〈地球的天空繁星閃閃〉則用略顯殘酷的背景探索人類彼此,或與外星生物發生衝突悲劇後的發展。或許因為韓國人很在乎社會大眾怎麼看待自己,這種「他人即地獄」的價值觀,在金寶英、金草葉的小說中都有很出色的刻劃:我們該如何與無法理解彼此的他者共存?如金草葉在《剛剛離開的世界》(2021)中的〈蘿拉〉以「身體完整性認同障礙」(現實中確實存在的罕病)來描述幻肢痛、異肢症的人,那種說出來別人也無法感受的異樣痛苦,與她們自願踏上缺陷之路,切掉大腿或安裝第三隻手臂的孤獨背影。

剛剛離開的世界(限量作家手寫祝福 × 雙色印簽扉頁版)

剛剛離開的世界(限量作家手寫祝福 × 雙色印簽扉頁版)

〈地球的天空繁星閃閃〉將創意化繁為簡,宛如流暢詩篇一般憂傷又美麗。一顆距離地球有數萬光年的星球上沒有夜晚,該星人也已經是一種不需要休息的種族,他們將偶然出現的「睡眠」視為一種疾病,於是想方設法治療這種會讓「患者」週期性失去知覺八小時的「昏厥」。就像在面對癌症一樣,治療只專注於阻止睡眠發生,而不讓患者陷入這種狀態,許多孩子在與猝睡症和家長的對抗中被毀掉身體與大腦。

一封由患有猝睡症的姊姊寫給弟弟的信裡,訴說她藉由來自地球的訊息「天空繁星閃閃」,推測因為地球有夜晚,才得以看見閃亮的星星,想像著或許自己的祖先來自地球,且地球人將夜晚中的猝睡視為自然現象,總是幸福地享受睡眠。「在你生活的世界,周圍都是與你相似的人,而且你會覺得這種相似是理所當然。對於像我這樣的人而言,世界是不一樣的。」這寓意深遠的台詞告訴我們:所謂的正常/異常,都只是現階段的狹隘定義。排擠攻擊相異群體的行為,是一種傲慢。自以為是的善意,更是如此。

而人類的傲慢在〈最後的狼〉遭受制裁,地球的未來統治者是龍族,人類不是淪為龍的寵物,就是如蟲子般躲藏在陰溝裡。於龍族眼中,人類一點都不特別,建築房屋的知識與蜂窩、蟻窩無異;智力測驗時,因考題涉及人類耳朵、鼻子無法辨識的頻率與味道,便被評斷為比老鼠、鳥類還不如。由於人類無法發出龍族的低頻音,即使同處一個空間,也完全無法溝通,彷彿活在異次元,讓女主角悲傷地選擇逃離深愛的龍主人。這個故事提出了該如何定義跨物種智力的嚴肅問題,亦警示人類自恃「萬物之靈」的同時,對待自然生態與自己的寵物必須秉持的態度,與如何尊重其他生命的尊嚴。

最後,〈虛擬腳本〉與〈物種源始〉三部曲,挑戰科幻經典主題:機器人。〈虛擬腳本〉來自金寶英擔任遊戲編劇的觀察,一款老遊戲裡只存在最後一名玩家,但之前遊戲公司已簽了不可任意終止營運的契約,員工想要說服玩家主動棄玩,但獵人不願離去又不說明理由,交流中,員工懷疑對方其實是個NPC角色,開始要求對方證明「人性」卻不斷被反將一軍……以「圖靈測試」探討人工智慧VS人類的哲學辯論,劇情有深度且不枯燥,真相超乎讀者預期。

如果說金寶英另一本大作《我等待著妳》的婚姻旅程是一趟漫遊太空的浪漫情書,那麼〈物種源始〉三部曲或許就像生物學家達爾文的《物種起源》(1859)一般開天闢地,重新塑造了「人類如何誕生與滅亡」的命題,更改變了筆者過往對於「科幻史詩」的定義。〈物種源始〉背景是氣候災難後,地球被二氧化碳汙染覆蓋、平均溫度零度以下,別說是人類了,就連微生物都很難存活,但這裡卻是機器人的天堂,他們發展了文明社會,但這個世界也存在紛爭、歧視,例如面部有表情的四位數機器人,會把情緒反應在臉上,沒有公司想要錄用。

四位數的機器人凱頤是生物學研究生,他對機器人信仰的神話感到懷疑,在參與了有機生物學教授的研究後,被大家視為瘋子的這群機器人創造出有機物,完成體就是:形似機器人的有機生物──人類。因身為機器人內建的三大法則,他們無條件愛著並服從人類,所有機器人淪為奴僕的時代即將到來;而罕見對人類指令擁有一些抵抗力的凱頤,則踏上毀滅有機生物的不歸路……人類的重生代表機器人的末日,這場彼此為了延續「生命」的戰役,該如何告終?會由誰取勝?金寶英在這部大作中再度提供了顛覆歷史「成王敗寇」視野的結論,發人深省且極具巧思。

貫穿《物種源始》全書的核心思想是「當人類建立的食物鏈崩毀,我們該何去何從?」金寶英的小說挖掘當下被我們忽視、卻始終存在的問題、以及她認為解決這些問題的答案。那些答案是那樣溫暖與雋永,感動無數讀者與評論者,確立了她如今在世界科幻系譜中的一席之地。

金寶英的創作初衷來自有輕微發展障礙的家中兄弟,這位兄弟是她最親密的朋友,但在外頭既不被社會理解,也沒有人關心其感受,這世上還有很多像他這樣的人存在,「溝通與理解」成為了金寶英一生最關注的問題。《物種源始》所收錄的每篇作品,正是她畢生思想的結晶。她認為「科學是當今時代的神話,而科幻小說則是現實世界的希望所在。」在這個爭端不休的混亂世界,我們身為人類的意義為何?該追求什麼樣的未來?金寶英的故事足以承載這份沉重又茫然的「希望」。

金寶英作品
物種源始 (電子書)

物種源始 (電子書)

我等待著你:韓國科幻先驅金寶英中篇小說選(博客來獨家書封,隨書限量燙銀鉛筆,作者手寫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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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並擔任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島田莊司獎、林佛兒獎、完美犯罪讀這本等文學評審,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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