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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馮國瑄/溫柔與懦弱的界線是什麼?──2023本屋大賞TOP1《宛如星辰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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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每次觀看實境約會節目,看那些帥哥為了爭取第一印象、不斷散發賀爾蒙、做出各種體貼行為,來賓直呼「你好溫柔!」時,我就會偏頭思考「體面」與「溫柔」的不同。

不一樣嗎?如果我能早一點讀到《宛如星辰的你》,我應該就可以大聲昭告:「像青埜櫂這樣的男生,才是溫柔的人!」

體面是後天學習而來的社交技巧,溫柔是先天的本性。

由於溫柔在這個時代非常吃香,為了獲得這項討喜的人設,體面的人往往懂得表現溫柔,讓人感覺是一種包裝、表演了,大家就會稱讚他是暖男。對體面的人來說,溫柔是一項投資,溫柔也是維持體面最好的方法。

真正的溫柔,卻是藏得比較深的東西,需要多一點時間相處、感受,才會察覺一個人本性裡的溫柔。

宛如星辰的你【2023年本屋大賞TOP1】(璀璨如星版書封)

宛如星辰的你【2023年本屋大賞TOP1】(璀璨如星版書封)

小說家凪良汐創作的《宛如星辰的你》男主角青埜櫂剛出場時,總是孤獨穿行,在學校不與人接觸,女主角曉海幫他撿東西時,他一聲不吭地從她身邊擦過,十分冰冷,沒有任何溫柔的表現。櫂的溫柔並非隨意給任何遇到的人。

印象很深的一幕,櫂的媽媽買回一堆鯛魚,也不管漁村的男人早就吃怕了生魚片,一廂情願地認定:「因為我很喜歡吃啊,大家也會喜歡吃吧」,櫂早就看出媽媽自我中心的一面,卻依然說著「真拿妳沒辦法」,溫馴地替媽媽處理她不想碰手的魚鱗。媽媽從身後抱住櫂,像女朋友撒嬌,在兒子身上蹭,誇獎著:「櫂嘴裡說不要,還是都會幫忙,真的好溫柔喔。」這段生動的母子互動,宛如後來所有事情的縮影。

媽媽是唯一的親人,是櫂的依戀;媽媽同時是麻煩製造機,被男人拋棄了就喝得爛泥、行為失控,百般不願意的櫂只能堅強起來照顧她;媽媽更是他的陰影,有了新男人就把兒子拋在腦後,把櫂遺忘在家裡,獨自度過無盡的長夜。挨餓、被遺棄,櫂是這樣長大的。

孤單的人往往因為沒有安全感,為了確保自己不出差錯,常常比較多心。伸著觸角不斷探測、戒備,藉以保護自己。孤單的人,訓練自己解讀各種生活訊號,對於周遭發生的一切總是比別人多了一層敏銳的解讀。因此孤單的人容易聽懂別人的內心,如果又願意體諒別人、供應別人的求索,就會成為溫柔的人。櫂剛好就是這樣的男生。

櫂不知不覺長出超齡的心思,他決心獨立,不再仰賴其他人,其實他也絕望地認知到,根本沒有人會對他伸出援手、讓他仰賴。他在媽媽身上看清楚一件事,親密關係的結局,就是不斷被拋棄。只要別人膩了、沒感覺了,就會被拋棄。看到媽媽不斷被不同男人拋棄,加深了他的不安全感,千萬別相信別人。仰賴別人的愛,是危險的;只有靠自己,才能不受傷。

他早早就覺悟,必須為自己打算,也必須超前部署,為媽媽預留收拾爛攤子的心力。高中時櫂的冰冷便是從這裡而來,光是生活的威脅,光是供應給媽媽溫柔,就讓他沒有多餘的幽默成為熱絡開朗的人。即便後來的他功成名就,成為炙手可熱的漫畫家,他慢慢熟悉了熱絡交際,穿梭派對酒會,臉上笑得那麼開心,但真正的自己,依然孤寒地躲在遙遠的心裡,靜靜看著無聲的浮華、喧囂,始終沒有真正融入進去。

深信福禍相倚,相信自己必然不幸,櫂曾說過:「我很清楚自己的運氣不怎麼樣,從小碰到一件好事總會發生兩件壞事,越是走運的時候我越得自我批評,鞏固防備。」讀者沉浸在小說的敘述,一方面感受著櫂的溫柔,很容易也會察覺到他灰暗悲觀,內心有一座黑暗的深淵。

可以同時看見他的溫柔與深淵的人,是女主角曉海。曉海珍惜著櫂的溫柔,也心疼著他的受苦,守護他的深淵。

有人問我,《宛如星辰的你》是愛情故事嗎?似乎不盡然。小說更努力的,是辯證一個命題:溫柔與懦弱的界線是什麼?

櫂容易讀懂別人的心思,也願意供應別人的需求,於是他成為溫柔的人,他用了所有的退讓去成全這個世界。櫂卻也懦弱,始終放不下媽媽、心力憔悴地滿足她貪婪的情緒勒索;櫂同時放不下失敗的工作夥伴,甘願一同沉淪;櫂最後被他與生俱來的溫柔所吞噬,他開著溫柔的車,迷失了方向,最後墜入了深淵。

溫柔與懦弱的界線是什麼?小說拋出一個想法:「無論被誰咒罵,也要毫不留情地割捨;無論被誰憎恨,也要不顧一切地爭取——若沒有這樣的覺悟,人生會越來越複雜喔。」真正的溫柔,其中也包含殘酷的割捨。真正的溫柔,也是不管別人怎樣閒言閒語,也要衝破一切前往心之所向的地方。

《宛如星辰的你》用雙視角的方式展開故事,曉海與櫂分頭尋找「真正的溫柔」,最後似乎由曉海找到了答案真諦。讀者明顯看到曉海這個角色的成熟與進化,相較之下,櫂的角色始終是一貫的溫柔,卻沒有得到更大的進化。

如同樂曲迴旋般,小說裡反覆出現瀨戶內海溫柔的海景,清晨薄霧的海面,橘色傍晚的海,墨色溫柔的夜海,讓人心向神往。櫂最終沒有學會「溫柔與懦弱」的證辯,可是他終於也學會了——依賴別人。這是他曾經最沒有安全感的事,但他終於得到了。一生都在用溫柔獨自苦撐,終於找到了倚靠的歸宿,那就是曉海。他曾經說,曉海就像瀨戶內海一樣。柔軟的海水讓他鬆懈下來,終於得到休息。

讀完小說,讀完櫂與曉海的故事,會發現故事的結局,最美好的,不一定要圓滿;最美好的,是每個人都能獲得他想要的平靜。


宛如星辰的你【2023年本屋大賞TOP1】(博客來獨家燙印簽名紀念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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