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即叛徒？》書友會後，有位讀者找我簽名。她羞赧地先聲明：「我不是來『踢館』的。」客套幾句後她隨即提到，「你漏翻了桑德斯《十二月十日》的最後一頁。」
漏字漏行是我的老毛病，但眼殘一整頁未免說不過去。我皮笑肉不笑，暗忖著：妳擺明來「踢館」。經她提醒「About the Type」，我才想起，的確，書尾有一段「關於本書字體」。
這一類解釋有時出現在一本書的最前面，印在書名頁之後的版權頁上，以小字呈現一句。近年英美有愈來愈多出版社復古，在書末特別以「跋」（colophon）專頁介紹本書編排用的字體。翻譯時，我推斷這是英文版美編附上的說明。由於中譯本的美編不照原文編排，所以我決定省略這段。不過，既然有讀者好奇，我可以補譯給她看看：
關於本書字體
「本書編排採用之Sabon字體由知名德國字體師齊蕭德（Jan Tschichold, 1902-74)設計而成。Sabon字體靈感來自法國字體師加拉蒙（Claude Garamond）的原創字型，原本專用在下列三種印刷術：手工排字、萊諾鑄排機（Linotype）、 莫諾鑄排機（Monotype）。將此字體取名為Sabon是為紀念1580年過世的法蘭克福鑄字名家薩邦（Jacques Sabon）。」
由此可見，這一頁與故事無關，極不可能出自桑德斯之手，純粹是電影劇組名單的謝幕概念，硬塞進譯本裡形同錯置，所以不譯也罷。
十二月十日
《十二月十日》原文版Tenth of December: Stories
話說回來，英文字體各有各的韻味，譯者若讀出味道，總該反映在譯文裡吧？抱歉，小譯者我缺乏美編素養，除非遇到少數幾種字體，否則我純閱讀時對字體無感。即使有感，英文字體如何用繁中傳達呢？英文字體帶17世紀古風，翻譯就該跟著「深山夕照深秋雨」嗎？我留意到字體的存在，總在字型太擠太粗太小的時候，或在 i 的小頭撞上 t 的橫桿時。換言之，美編和翻譯同屬隱系人類，最好是默默躲在字裡行間，露出馬腳就該謝罪了。
既然字體屬於美編的本職，一般作者不會插手，譯者更沒有置喙的餘地。自費出書的作者有時也自行美編，全書自己一把罩，錢是省了不少，但讀者也會被嚇跑，特別是字體的選擇很容易被識破是出版界的門外漢。封面再搶眼，內容再精彩，一眼定江山的字體可能會害讀者一翻開就釋手。
無襯線漫畫體（Comic Sans）就屬於這種劇毒字體。是有多麼討打呢？美國怪叔歌手艾爾（Weird Al Yankovic）藉《倯》（Tacky）這首搞笑歌道破，用漫畫體寫履歷相當於：
穿吊帶還繫腰帶
穿涼鞋還加襪子
餐餐必IG
帶著折價券去約會
在監理站練深蹲舞
葬禮上跟大體自拍
三句不離自己給過什麼人情
問女生是懷孕還是真的很胖
加拿大曾在2004年國慶日發行一款紀念幣，請兒童設計一顆鹿頭，字型採漫畫體能襯托童趣，無可厚非。漫畫體也是「狗狗幣」迷因的常客，慘賠的散戶如今大概覺得這笑話好淒涼。在專業領域裡，漫畫體難登大雅之堂，偏偏素人網站愛用，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在家用微軟平台架設的，再怎麼自稱「團隊」，我也相信是老闆兼打雜的一人公司。荷蘭小鎮赫芬（Geffen）一時不察，曾把這輕浮字體用在墓園裡的戰爭紀念碑上，引發國際眾議，工作團隊解釋說，選擇較圓的字體是為了配合石碑材質，而且遠遠容易辨識。我倒覺得小鎮團隊是欲蓋彌彰，因為除了漫畫體失敬，紀念碑標題加括號更是美編大忌。
加拿大2004年國慶紀念幣圖案邀兒童參與設計。（圖片來源/coinsandcanada ）
荷蘭小鎮Geffen在戰爭紀念碑上使用漫畫字體，引發眾議
毒性直追漫畫體的是仿古的莎草體（Papyrus），據說愛用者主要是自認有深度的男大生。這字體氾濫到發明人 Chris Costello 都跳出來喊停，幾年前還被巨星萊恩．葛斯林拍短劇恥笑：
煩到睡不著，吃不下...忘了好幾年，現在卻忽然又想起，全球賣座片《阿凡達》logo用的是莎草體…… 這小子，這個專業美工，居然得逞了。他是生性殘酷呢，還是偷懶？
後來在《阿凡達》推出續集之前，美國串流平台播出的首集略為修改logo字體，Ａ裡也增添一對小翅膀，顯示朕聽見了各界諷評。《阿凡達》的佈景像動畫片《我的雨林朋友》（Fern Gully），主題激似宮崎駿《魔法公主》，劇情和奧斯卡最佳電影《與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平行，被美國國家公共電台NPR影評笑說是「把好幾個電影腳本丟進果汁機」，所以《阿凡達》美工依樣畫莎草，也只是揣摩上意。
While there were some slight modifications, there are also some dead giveaways that the logo for the movie Avatar was, in fact, based upon the Papyrus font. pic.twitter.com/exMXVwYHR9
— David Kadavy (@kadavy) May 5, 2020
美國圖書獎小說《內景唐人街》以「劇本」的形式講故事，作者游朝凱是好萊塢劇作家，原書的字體也照劇本業界標準的「信使體」（Courier）12號呈現。在影視圈，劇作投稿人若想與眾不同，換個字體標新立異，恐怕劇本只會直飛垃圾桶。由於信使體源於打字機，在很多長輩印象裡是文豪專用字體，用了愛不釋手，也因信使體常被文字處理軟體預設，濫用之後變得傖俗礙眼，如今成了美編避之唯恐不及的醜字。
除了這些公認的傷眼字體，我個人想點名英文的竹葉體（Bamboo）。這是我移民美國之後才染上的過敏體質。曾有學者 Mariko Takagi指出，竹葉體源於19世紀法國腳踏車公司日本海報。後來，這字體廣受美國中式餐館採用，好像店名不用這字體就不夠正宗原味似的。但在我心眼裡，竹葉體不僅醜陋難辨識，勾起的畫面更是滿清時代灰頭土臉的血汗華僑。台灣人若想在美國開餐廳又想畫竹，不妨參考清代臺南人林朝英開創的正港竹葉體。
竹葉體始祖。
波特蘭人氣中菜餐廳Chin's Kitchen的招牌是竹葉體。（Chin's Kitchen提供）
在印刷品和招牌之外，連房仲業者也開始重視門牌號碼的字體，目前以棕櫚泉體（Palm Springs）最熱門，因為清爽醒目，6、8、9、0裡的圓形空間顯得遼闊而摩登，寬字距代表空氣流通，簡單幾個數字就能自抬身價。反之，太捲太花稍的字體已被列入拒絕往來戶。
漫畫體履歷表太倯，最好改用什麼體呢？根據圖像軟體龍頭Adobe，履歷最常用字體是Cambria和Calibri，後者也適用在簡報。在海報方面，Futura能營造工整醒目的美感。至於開餐廳，最好還是花錢請專家根據餐飲特色來設計，以免自砸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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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mbria字體（圖／
Calibri字體（圖／
Futura字體（圖／
繼《十二月十日》，桑德斯再度推出短篇小說集《解放日》（Liberation Day），書末果然又來一頁「關於本書字體」，同樣被小譯者故意漏翻。這次為了自保，我特別在此說明，《解放日》採用17世紀末發明的Janson字體，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探討它的外型和歷史源流。
Liberation Day: Stories
作者簡介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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