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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馮國瑄/夢中的大雨──讀馬奎斯短篇小說集《藍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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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馬奎斯接受《巴黎評論》專訪時,提到大學時朋友借他一本卡夫卡《變形記》,他讀到開頭第一句,人醒來變成甲蟲,馬奎斯嚇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他大叫:「原來小說可以這麼寫!」當時馬奎斯還很年輕,他仍在探索「小說是什麼?」,他一心想寫作,還曾赴歐壯遊,在巴黎結識了一群當時最聰明的文學腦袋。(不過他顯然有點自卑,適應不良。)

他很快就發現自己與那些聰明的文學腦袋有很大的不同,馬奎斯曾自我剖析,「我必須用趣聞軼事來解釋大部分的事。我不具有任何抽象的能力。」是的,在我們熟悉的馬奎斯小說世界,總是充滿了生動有趣的情節,打開書頁的那一刻,讀者就被拉進那座村莊,與那些瘋狂的鄉土小人物貼近,小說人物活靈活現地在我們面前相罵與相愛。馬奎斯為人所知的小說,無一例外的都有如此扎實的故事情節與鮮活的人物。

如此獨屬於他的馬康多小說,是在他後來才逐漸摸索出來的,他曾表示早年曾經嘗試過智性的短篇小說:「我寫它們是基於我的文學經驗,我還沒有發現文學與生活之間的關連。」當時他還沒察覺自己的家鄉故事,原來這麼有價值。

年輕的他,也許為了鍛鍊自己描寫抽象的技術,又或者迎合當時的文學潮流,他寫出一批極具實驗性的短篇小說。這批小說渲染著冰冷的城市氛圍,小說背景常常發生在城市,而不是村莊,這批小說便是收錄在馬奎斯寫作生涯極為特殊意義的《藍狗的眼睛》

藍狗的眼睛:與《異鄉客》並列,馬奎斯四大短篇小說集。

藍狗的眼睛:與《異鄉客》並列,馬奎斯四大短篇小說集。

如果讀者想在《藍狗的眼睛》諸多篇章,追求具體的故事情節,恐怕會陷入迷霧之中。在我初讀時,也是嚇了一跳,覺得這些小說很不「馬奎斯」。那些冰冷的對話與描述,反而讓我想起海明威「冰山理論」的短篇小說。馬奎斯與海明威不同之處,在於馬奎斯總是無限地誇大、讓想像力、情感無比的飽滿瘋狂,這也是他好看的地方;海明威則是不斷地藏起來,對話總是繞啊繞,留下諸多密碼等待讀者破解。

閱讀《藍狗的眼睛》過癮的地方,也是在那些蛛絲馬跡中不斷搜尋線索,解讀文本底下的潛文本。又或者,那些魅惑的小說多讀幾遍之後,我意外地發現我必須打破固有的閱讀小說的習慣,必須用新的目光來解讀,才能感受它們的美好。

譬如同名單篇〈藍狗的眼睛〉彷彿可以看做是「現代舞的劇本」。在這篇極具魅惑的小說情境裡,並沒有明顯的情節,一對男女困在「夢境裡」,只有不斷的走位、不斷的試探,不斷地交談對話。馬奎斯用文字描寫了許多彷彿舞台上的舞蹈動作:「我要轉身面對牆壁。」,「她還沒說完這句話,就幾乎脫得一絲不掛。」,「她停在火焰上空的那雙手稍稍換了個姿勢。」,又或者這對男女從各自的夢境裡穿行而來,安靜地找到彼此,有了一段宛如雙人舞的描述:「如果我們有緣相遇,就把耳朵貼在我胸口吧,當我靠著左側而睡,你會聽見聲音。

文字畫面宛如極美的現代舞,如此無聲,又如此貼近,靠著肢體彼此探索,探索情慾,也探索另一個遺失的自己。除了這篇彷彿用現代舞的表現探索潛意識與夢境的小說,還有宛如濕淋淋油彩畫的小說〈艾娃在她的貓裡面〉;宛如電影粗粒畫面的〈六點光臨的女客〉,廚子與慵懶妓女彼此鬥嘴,聊得言不及義,卻不斷地挑逗彼此慾望,情慾橫生;或者充滿舞台劇趣味,困在暴雨的屋子裡,人物互動情緒不斷堆疊高潮的〈伊莎貝爾凝視馬康多下雨的喃喃自語〉,讀者閱讀這些短篇小說時,都能見到馬奎斯早年極具實驗的探索與文學鍛鍊。以小說的方式,跨界到其他的藝術形式。

讀者也很容易就發現,馬奎斯非常執迷死亡的意象,整部小說從頭到尾,寫不盡的屍體腐爛氣味、還有雨水與泥土混合的氣味。在馬奎斯的小說情境裡,總是有連綿不停的大雨,人們被大雨困住,哪裡都去不了。淹水的泥濘,雨後豔陽曝曬青草土地蒸騰而起的濕潤香氣,也翻出了埋在泥土底下,腐爛的肉塊氣味。馬奎斯一而再迷戀地描寫死亡的感官衝擊。這些腐臭的氣味,似乎特別讓他提神醒腦,讓他充滿寫作的激情。

〈艾娃在她的貓裡〉被埋在橘樹底下,用屍肉屍水滋養甜美橘實的早夭孩屍。〈死神的另一根肋骨〉從奔馳火車窗景看出去,看到一棵樹後面埋伏著死去的鬼魂,鬼魂見到他來,大手大腳地從樹叢爬出來追著火車跑,非常恐怖。〈第三度認命〉著迷地細緻描述著躺在棺木裡的感官經驗。

讀者從這些小說裡,很容易可以察覺馬奎斯似乎從年輕時就深愛著(或深懼著)死亡的意象,並深信死後的世界,亡靈仍是生動地存在於活人的世界。鬼魂喜歡露出哀愁的臉,站在屋外大樹下,無聲地打擾活人的生活。

無所不在的死亡,家鄉的空氣裡瀰漫著腐臭的氣味,以及末日般的洪水大雨,在馬奎斯小說的濕淋淋夢境裡,從來沒有停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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