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作家專業書評

廖梅璇/相欠債的餵食秀?──讀《願能嚐到美味料理》

  • 字級


作家讀書筆記bn

 
在諸多文化裡,食物含有愛與豐饒的意象,文藝作品常運用食物隱喻人際關係。為人熟知的李安電影《飲食男女》,退休名廚操辦晚餐豐盛如宴客,老父親藉烹飪傳達豐沛的愛,但女兒嚐到的卻是調味失準的菜餚。父親失能退化,女兒各懷心事,一桌走味的菜寄寓了一家子若即若離的羈絆。

高瀨隼子榮獲芥川賞的小說《願能嚐到美味料理》,則將食物放置在辦公室背景裡,以複雜多樣的形象出現。作者以精簡的筆調,描寫職場多種飯局,搭撐起小劇場,藉由展演上司、下屬與同事進食的互動,透露眾角色的性格及關係,層層遞進演變,貫穿整本小說,釣鉤出懸念,直至最終的逆轉。

小說主角二谷厭煩同事非得一同吃午餐的習慣,也不欣賞眾人每餐必定大讚歐依西的矯揉造作,看似不認同日本社會講求集體性的風氣,不願被焊死在秩序框架內,卻也無法逃脫潛規則,在與女同事蘆川約會時,假裝享用蘆川烹飪的飯菜,待女友離開,才大啖真正想吃的泡麵。

願能嚐到美味料理【芥川賞受賞作!橫掃日本各大書店TOP1之話題作品】

願能嚐到美味料理【芥川賞受賞作!橫掃日本各大書店TOP1之話題作品】

二谷吃泡麵,原是想快速果腹,意欲在被工作佔滿的日常,留一點時間給自己,但交了女友後,他便逼迫自己吞下女友的手做料理,為單調生活,營造溫馨小確幸的幻象,填補社畜人生的空洞,彷彿一項項執行男女交往的流程,確保戀愛關係運作合格。然而,二谷不是沒有意識到,這是順應社會文化而生的虛假需求,吃完女友料理後,對泡麵突發的渴望時時提醒他,人無法透過偽裝,滿足內在真正的匱缺。在此二谷陷入了分裂的困境,而裂隙沿著情節逐漸擴張。高瀨隼子藉由罅隙的開敞,引領讀者窺見當代資本主義宰制下,人所面臨的內外衝突,表面波平浪靜,底下卻暗潮洶湧。

二谷的分裂也顯現在他與兩位女同事關係上。傳統人妻型的女同事蘆川性格柔弱,工作能力不強,但勤於提供情緒勞動,隨時保持微笑,熱衷張羅辦公室午後點心,活脫脫是大和撫子的化身,辦公室眾人對她的貼心交相讚譽。但蘆川饋贈食物不是無私無償的行為,二谷領受女友心意時,感覺到她的付出默默索求著相應的回報,漸次加重他的精神負擔。這讓人想起法國人類學家牟斯(Marcel Mauss)的「禮物理論」,受贈者對於贈禮者其實負有回饋的義務,因而處在負債的狀態。換言之,蘆川以提供食物的巧妙手腕,讓周遭眾人,包括二谷,都背負了情感債務。

與蘆川相對的角色,是另一名女同事押尾。押尾行事作風俐落,說話直率,遇上難題不倚賴男性協助,與群體相處也不應和他人,比起做人,更勤於做事,時常接手蘆川的爛攤子。她對二谷抱有好感,同時也對蘆川善於示弱換取優待,懷有不滿與嫉妒,但作者沒讓劇情落入兩女爭一男的惡俗窠臼,轉而在三人間織結細緻網絡,相互牽動而發展出微妙情節。

這齣三人舞劇裡,二谷周旋在兩位女性間,沒有浪蕩子為戀愛浪擲時光的奢侈豪氣,只能不斷數算手握的資本,進退失據,左支右絀,集結了種種矛盾。作者在二谷身上,塑造出一個自私而悲哀的日本會社小職員形象,順應著外界的眼光,睡著不甚喜愛的女人,吃著不甚喜愛的食物,只因這些符號建構出所謂幸福的意象,就像日劇與日綜反覆灌輸觀眾,下班後有人供給美味的一餐多麼美好,加班時能吃到手工甜點實在太療癒了。海量的重複套詞顯示人依違於遵循社會氛圍與內心真實渴望間,造就巨大的分裂。高瀨隼子的文字節奏步步進逼,成功營造出二谷心靈罅隙逐漸撐裂的張力,令人感受擘分力道之強大,體會到整個社會結構施加於人的壓力,以及人在體制裡扭曲變形的狂躁。

因而《願能嚐到美味料理》結局既出乎意外,又在情理之內。二谷記起回憶中催促他進食的聲音,都是來自女性長輩,督促他「你是男生,多吃一點,才會長大」,而他最終也服膺了社會對男性的期待,做出了抉擇。是否人在體制內,只能依循對其性別身分的要求,成為供應與接受食物的人,各安其位,雙雙演練著相欠債的餵食秀?作者最後對押尾的安排,似乎透露出一絲弔詭的希望,暗示人若無法符合體制要求,被摒拒在框架之外,有時反而成為一條逃逸遁走的路線,但脫離框架固然逃開了限制,卻也意味著難以獲得資源,必須隻身謀求生存。

究竟人該在體制裡立定站好,還是被放逐邊陲,在流離中尋覓安身立命的基礎?作者沒有回應她懸置的兩難,只經由曖昧的書名《願能嚐到美味料理》,推論美味的一餐或許不是個人自主的追求,而是被意識形態召喚出的慾望。辛苦工作後犒賞自己一頓好料,就如同許多人以網購或 spa 按摩,緩解所有焦慮,終究只是海市蜃樓。  

凝視二谷的裂隙至終點,小說的殘酷隱微又赤裸,尤其作者所設定的職場背景如此熟悉,多少人都曾在茶水間共享午後點心,凝聚情感,交換八卦,藉由高脂高糖撫慰胃囊與頭腦的飢餓感。作者卻寫出這個故事的負片版本,顯影尋常人生的恐怖,反身凝視著讀者,讓人窺見日常中的不堪。


願能嚐到美味料理【芥川賞受賞作!作者親簽版】

願能嚐到美味料理【芥川賞受賞作!作者親簽版】



作者簡介

1978生,台灣嘉義人,台大歷史系雙修外文系畢。善於失眠,喜陰溼,背對鏡子面朝苔綠,在詩、散文和小說間切換電頻,曾獲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2015年於法國出版中法對照詩集《雙耳的對話Dialogue des oreilles》。另著有散文集《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


 延伸閱讀 

上下則文章

主題推薦RELATED STORIES

  • 獻給返鄉路上的媳婦與隊友(讀完一起撐過這個年!)

    又到了每年媳婦們最焦慮的一週了,從一個月前你就從心理到生理做了萬全準備,但另一半總是幫不上忙也不知道你在忙/氣什麼嗎?來來來,這四帖拿給他服用一下,從實戰錦囊到家庭結構分析,從虛構故事中的兩性視角對應現實到隊友教戰手則,要撐過這個年,就從相互理解開始吧!

    4185 0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獻給返鄉路上的媳婦與隊友(讀完一起撐過這個年!)

又到了每年媳婦們最焦慮的一週了,從一個月前你就從心理到生理做了萬全準備,但另一半總是幫不上忙也不知道你在忙/氣什麼嗎?來來來,這四帖拿給他服用一下,從實戰錦囊到家庭結構分析,從虛構故事中的兩性視角對應現實到隊友教戰手則,要撐過這個年,就從相互理解開始吧!

4185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