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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日本製造的美式穿搭,為何比美國人更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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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進入《洋風和魂:美式流行╳日本改造,戰後日本的時尚文化史》這本書之前,我們先聊聊 The North FaceNautica 和 Kenzo 三個品牌。

來自美國主打戶外機能 The North Face 可能是三者知名度最高、同類型服飾中最常見的牌子,走在路上三不五時就能撞見不分男女老少的使用者,百貨公司的戶外用品樓層多設有專櫃。Nautica 在90年代的臺灣紅極一時,創辦人朱欽騏出生臺灣,13歲移民美國後在時裝界闖出名號,一度成為新聞話題,這幾年該品牌定位走向成熟紳裝,雖不算偏離最初精神,但90年代的 Nautica,無論是 logo T恤或 Polo 衫都是熱門單品,夜市也常見仿冒品。而創設於巴黎的精品品牌 Kenzo 是由日本設計師高橋賢三(Takada Kenzo)創立,在90年代的臺灣極為搶手,絕對能躋身仿冒品的前幾名,Kenzo 的罌粟花香水更是當年送禮示愛的最佳選擇之一。

到了二十一世紀,這三個牌子在臺灣要不是偏重機能,或者是偏向成熟路線,逐漸失去過往風采,不過對時尚敏銳的消費者來說,應該知道這三個品牌正在全球掀起一波新風潮:The North Face日本專屬的「紫標」(Purple Label)商品、Nautica的日本支線「NAUTICA JAPAN」、Kenzo 在2022年之後推出的新品,都是全世界正夯的潮流精品。品牌重新竄紅的原因,在於三位日本設計師或主理人的加入,分別是操刀「紫標」的本間永一郎、替 Nautica 注入新活力的長谷川昭雄,和曾創立 A Bathing ApeHuman Made 的 NIGO 空降 Kenzo。三者似乎都有某種復古美式學院風格貫通其中,或可名之為「日系」調性。

發跡歐美的老字號品牌在貫注「日系」風格後重回時尚尖端,這樣的例子近來在時裝界可說不勝枚舉,這也是長住日本的美籍文化評論家 W.大衛.馬克思(W. David Marx)透過《洋風和魂》試圖剖析的現象。

洋風和魂:美式流行╳日本改造,戰後日本的時尚文化史

洋風和魂:美式流行╳日本改造,戰後日本的時尚文化史

Ametora: How Japan Saved American Style

洋風和魂英文版書封

《洋風和魂》作者W. David Mar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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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書名「Ametora」是日式複合英語,日文寫作「アメトラ」,是「美式傳統風格」(American traditional)的縮寫。Ametora的源頭可以溯源到戰後日本,書中以石津謙介(1911-2005)的故事揭開序幕,岡山出身的他,戰前是打扮洋派的「摩登少年」,戰後面對百廢待舉被美國管制的日本,打扮特立獨行的他放棄繼承的家業,於1951年成立男裝品牌「VAN」,生產販售美式西裝服飾,引進「常春藤學院風」(Ivy Style)。之後更以雜誌《男の服飾》(1963年更名為《Men's Club》)宣傳、「教育」日本男士如何穿搭,挑戰當時男性不應該注重打扮的社會風氣。

石津謙介是將美國Ivy Style 帶回日本的重要推手。

Illustrated Ivy

插畫家穗積和夫(Kazuo Hozumi)在1960年代創作出 IVY Boy 的經典形象。

《洋風和魂》日文版封面使用 IVY Boy 插圖。

《Men's Club》從許多服裝細節介紹何謂「常春藤學院風」(Ivy Style)。(圖/《洋風和魂》內頁)


1964年的東京奧運是石津謙介的生涯轉捩點,他受邀加入日本奧運制服設計委員會,日本隊鮮紅色西裝外套配白色長褲的新穎造型,雖非出自他的手筆,但時髦搶眼帶動的熱潮,加上各國運動員穿著的推波助瀾,讓 Ivy Style 成為年輕男子的新風尚,VAN 的銷售業績也來到前所未有的高峰。石津的兒子祥介當時在 VAN 的企畫部任職,他和 Ivy Style 的推手之一黑須敏之決定打鐵趁熱,前往美國拍攝常春藤學院穿搭的真實風貌,到了當地,發現美國人並不太穿西裝,他們仍決定用取材到的有限畫面,在1965年推出紀錄片和同名攝影集《Take Ivy》,名為「紀錄」、實為傳達他們「想像」的常春藤風格。《Take Ivy》攝影集從此就成為 Ametora 的聖經,開啟了日本男人追求打扮的習慣。

1964年東奧日本隊制服是鮮紅色西裝搭白色長褲
Take Ivy

Take Ivy 攝影集


「想像」在過程中扮演了關鍵角色,文化授受哪怕有明確的權力主從位階,也從來不是橫向移植或照單全收。就像 Ametora 這自創的英文,日系的美式傳統風格,在表面的美國元素下,底蘊依舊出自日本的想像。VAN 創造的常春藤風格,也成為日本男裝時尚的某種公式。

比如進入1960年代之後,隨著嬉皮風潮在美國崛起,日本人發現在美國的校園,牛仔褲漸漸取代常春藤學院造型,位於日本岡山縣的丸尾服飾,便「參考」Levi's 牛仔褲打造出自家品牌 Big John,自製的牛仔褲物美價廉,在日本國內的銷售甚至超過美國的舶來品,岡山也成為日本牛仔褲產業重鎮。不只牛仔褲複製了常春藤輸入模式,在1970年代,也出現了仿傚《Take Ivy》的同類出版品:「目錄雜誌」,前往美國取材,挖掘並介紹美國不同風格的穿搭,《POPEYE》在眾多目錄雜誌中表現最為突出,引入美國西岸流行的衝浪、滑板造型。1980年代,日本品牌「奶油蘇打」從橫須賀美軍基地的大兵身上截取靈感,再加入當時美國流行的龐克打扮,創造出身穿皮衣、梳著飛機頭的不良「洋基」造型,深獲暴走族的喜愛。雖然看似和常春藤風格南轅北轍,但依舊是藉由對美國的想像,界定了自己的文化。不同時代的造型變化,也說明男性造型的多元和熱衷,顯示出日本經濟起飛的社會背景。

POPEYE 10月號/2022

POPEYE 10月號/2022

POPEYE 6月號/2023

POPEYE 6月號/2023

 《POPEYE》不僅談穿搭時尚,也關注生活風格。


雖然面對了不同流行的挑戰(如嬉皮風的牛仔褲、加州的陽光穿搭或飛車黨的不良風),常春藤風格依舊強勁,80年代是日本泡沫經濟時代,彌漫著對物質享樂的沉迷,對衣著的需求也跟著提升。即使 VAN 在1978年不幸破產,優雅精緻的Ametora仍於80年代再次復甦。這次的再起和過去不同,海外品牌如 Brooks BrothersJ. Press 直接進駐日本,它們在本國不見得受消費者青睞,反而在日本找到知音。又或者像選品店 Beams 直接從美國引入各種商品,並開始聯名或獨立開發自家商品,形成結合國際和日本的都會學院風,塑造出「城市男孩」(city boy)的形象。常春藤造型也因此擴展,不再是美國限定,也出現英國常春藤、法國常春藤、甚至義大利常春藤的變體,並加入高級時裝特質。在日本發展不算得意的川保久玲山本耀司,也靠著在歐陸大放異彩,「逆輸入」紅回日本。

到了90年代,隨著泡沬經濟結束,常春藤學院風逐漸退燒,市場被藤原浩NIGO高橋盾……等年輕新銳推動的「休閒街頭風」取代。這些品牌主理人多擅於「策畫」,將服飾結合音樂、書籍、商品,打造成一種生活態度或文化品味。他們創設的日本品牌,一舉超越了舶來品成為日本年輕人的最愛,更進軍海外,日本也由時尚的輸入國變身為輸出國。日本牛仔褲的世界亦然,先是古著店大量引入美國 Levi's 牛仔褲,再到仿效美式元素以自有品牌開創全新的「復刻」牛仔服裝,產生了 45rpmKapitalEVISU 等日本品牌,成為主導全球牛仔褲市場的主力。

2005年石津謙介辭世,但他引領的常春藤浪潮,以及在此基礎上發展的日本男裝文化,已由「美式傳統」的接收者,成長茁壯為輸出者,並經由像 UNIQLO等全球化的企業,影響了全世界男性的穿著;UNIQLO 高層也間接承認,該品牌的核心一開始即是美式傳統造型。更令人吃驚的是,美國男性在2010年前後也模仿起 Ametora 打扮,《Take Ivy》攝影集竟然在45年後於美國再版上市,並熱銷一空,日本一夕成為美式傳統的守護者,甚至領先數十年,作者在《洋風和魂》就說:「日本人製造的美國風格,比美國人還出色。

Ametora 的成功,在作者看來一方面是Ametora本身青出於藍的特性:「遵守規則」、「細心研究」、「符合兩性規範」、「高品質」。但更深一層的,則是日本傳統「模仿以求創新」的精神,無論花道或武術,日本人都藉由「型」的模仿,精通並守護傳統「型」,經時間淬鍊後進而開創出自己的「型」,完成「守破離」的歷程,成為一代匠人。

《洋風和魂》的獨特在,作者從服飾史出發,走進日本的文化傳統,在大量的品牌知識外,藉由對日本男裝演化的梳理,完成一趟文化史考察。不只指出Ametora和日本傳統文化底蘊之間的互通,也勾勒出文化傳遞與流動的複雜可能。二戰後,美國是日本的文化殖民者,然而《洋風和魂》呈現了其中某種變向的「弱者的抵抗」,被殖民者(日本)看似單向吸收,卻經由仿效、想像、改造,將殖民者(美國)的文化重新拆解組合成自己的新文化,翻轉主從位置,如作者的譬喻,「從學生變成了老師」。這一方面自然是日本獨特的「殊相」,卻也是在文化傳遞常見的「共相」。

作者藉由流暢的筆調,以深刻的文化考察勾勒出日本男裝撼動世界的經過,帶讀者一窺時尚的流變和文化板塊的位移。更重要的,就像本文一開始所舉的例子,這些變動多發生在我們不曾留心的日常中。《洋風和魂》提供看待服飾時尚的另一種深度,也期待當臺灣的男裝品牌已經逐漸破繭而出的今日,有一天我們也能有一部屬於這座島嶼的男裝文化史。


洋風和魂:美式流行╳日本改造,戰後日本的時尚文化史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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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歷史學學徒,國立暨南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專長為中國近現代思想文化史、大眾史學、數位人文學。理論上應該是要努力在學院裡討生活的人,但多半時間都耗費在與本業無關的事務裡,以及不務正業的事後懊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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