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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人生,光是能感受到「活著」就很棒了──《重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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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最近有兩齣影集引起話題,分別是《重啟人生》《怒嗆人生》,後者女主角做對了所有成功的事,卻成為成功的囚徒而非常害怕。前者主角是個心無大志的平凡女生,只是因為能重啟人生,而發現「活著」的真諦究竟為何。 

正在寫這篇文的我,一直想像我也跟《重啟人生》主角麻美一樣,面對一個極重要的人生選擇時,對方卻只是以「吳柏毅」點餐的程序問我是否要加滷蛋一般問著:「你是否要重啟人生?」這樣佛系地處理生命大哉問,竟然讓我備感輕鬆。

甚至,我想像在未來可能只彈跳出一個視窗,甚至由AI來問我:「你要重啟上一世的人生,還是要轉生當瓜地馬拉的食蟻獸?」同時它還放了後者進食時那長長的舌頭。於是我在難以想像食蟻獸的人生之下,也跟主角一樣選擇要重啟人生(是,我看劇就會這麼投入)。

但至於為何要重啟,我可能也跟主角一樣,想說自己又沒想害過人,一輩子兢兢業業為何只能換來當「食蟻獸」的集點數,就是平凡的原因。

通常重生或穿越劇都是有使命,不然就是要報仇,這也是一般爽劇會有的公式。

但主角偏偏跟我們一樣,沒什麼仇要報,且對於「成功」也沒多大動力,畢竟光是活著就有點麻煩了。這樣的人要重啟人生的原因多少也跟主角一開始一樣,只是不想來世當食蟻獸或鯖魚(如果是神戶動物園的水豚君可能真的會考慮)。因此回到上一世拚命挽救他人命運來累積陰德值,就是個「不然咧」的選擇,但看得我們傻樂傻樂的,為什麼?

因為主角有幾個好朋友是只要在一起,就可以集體放空並傻呼呼的。她們聚在一起就成了「秘密基地」的氣氛,這與一般連續劇中被醜化的女性友誼完全不同。

我們被媒體與戲劇灌輸的是女生為彼此的競爭者,終會因為男人視角的介入而競爭,但她們完全不同,甚至劇中的男性也是自救不能的(所以也沒什麼餘力去控制女生)。於是這群朋友像懶洋洋在沙灘上棲息的海豹一般,舒展滾動著,彷彿生存因友誼也可以有很純粹的一面。

她們聚在一起就成了「秘密基地」的氣氛,這與一般連續劇中被醜化的女性友誼完全不同。(左起為主角麻美,與好友夏希、美穗)
(劇照/KKTV提供)


「友誼」成為制高點這部分幾乎是亞洲戲劇破天荒的創意。
《重啟人生》裡的女生多半都還沒結婚,而結了婚的同學則顯出社會將夫婦關係改造成「團結生存小隊」這樣的累人。因此「友誼」成為這社會相對單純的關係。而無論主角重生幾次,企圖挽救了多少他人的悲劇,但到了要轉生的櫃檯時,發現陰德值也沒增加多少,使得她無語地重來多次。

於是她為了在同樣的人生增添新滋味,換了行業,從公務員到藥劑師,再到充滿變動性的節目製作,甚至考上了機師,人生因為經驗值的累積而超展開。看似愈活愈成功,也成為了優等生,然這樣的「幸福」卻迎來了她措手不及的「變數」,她的優異拉開了與過往朋友的距離。從劇集的下半開始,我們與麻美都感受到對每一個人來說「幸福標準」都是不同的。

麻美人生因為經驗值的累積而超展開。看似愈活愈成功,然這樣的「幸福」卻迎來了她措手不及的「變數」。(劇照/KKTV提供)


麻美每一次的重生都挽回了很多憾事,但弔詭的是,她的人生反而因此成為憾事。

其中最令人感到後座力的一段是麻美意識到無法再與過往朋友夏希,美穗深交時,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麻美目送的眼神五味雜陳。這一幕,麻美沒有台詞也沒掉淚,但以演員安藤櫻的演技,你完全能捕捉那種失落,原來得到了「正確」的人生,卻失去了最基本的東西。

即便是為了挽救舊友的未來而拚命努力,或是自己再也無法一派天真面對未來地跟同學好心勸誡:「你現在還勉強算是只要哭就會被原諒的年紀,但這招以後會越來越不管用,是時候要慢慢學著忍耐了。」都讓人感到這齣看似輕鬆的劇,其實是很平靜地面對辛酸。

重活反而讓人知道所謂的「失去」是怎樣輕飄飄的重量,在旁人都不知曉的情況下,你獨自身處於「失去」的異境中。這是怎麼重來都不會習慣的事情。成年人因為能承受失去,而成為社會的支撐力。

因此麻美的每一回重生,你愈發跟著她有了溫柔的心。如對自己討厭的老師,她從之前的不耐煩到溫柔以待,以及對那個有星夢的男同學,從想潑冷水到明瞭跌倒也是收穫,她逐漸知道每個人都不容易,並這樣想著老同學,「雖然他很輕描淡寫的帶過,避免氣氛太沈重,但我相信他一路走來,一定經歷了超乎想像的苦痛。」我們一次次因著終歸於平凡而感到人生的價值在哪。

原來不是要她因預知而成為救世的人,而是要她重修曾經漫不經心的人生學分啊!

麻美每次重啟人生都從嬰兒階段開始,重新修她的人生學分


如果對比剛上檔的影集《怒嗆人生》女主角深深感到:「為何快樂這麼難。」她擁有了一切,卻沒有一個可以被無條件接受的地方。那麼《重啟人生》像給了一個答案一樣。麻美的第一次人生過得也不錯,是個本分的公務員,沒有什麼特別的缺憾,頂多有些渾沌與漫不經心,至於快樂是什麼,她還沒來得及深思就掛了。

她們的人生都看似沒有問題,但都是忙著回應外界的期望,把人生這命題看得太過巨大而無限延後。

直到麻美與重啟多次人生的真理相認後,明瞭人雖可以做對很多事,但往往會踏空於當下,且忘記了什麼才叫做是「活著」。活著很純粹所以很難,但其實不過是在這當下感覺自己有生命力。不管是轉世成什麼生命形式,都能惦記著「活著」的滋味。

直到麻美與重啟多次人生的真理(左)相認後,明瞭人雖可以做對很多事,但往往會踏空於當下,且忘記了什麼才叫做是「活著」。(劇照/KKTV提供)


人生沒有那麼難或必須有意義,光是感到自己正在「活著」就很了不得了。於是《重啟人生》的收尾才會這麼耐人尋味。對於麻美而言,活著莫過於經歷了風雨都有朋友可一起承擔,甚至一起笑笑以對,有這樣的「朋友」當成歸屬,就能感受到「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的境界。

相對於《怒嗆人生》女主角悲傷地說:「一切都會消失的。」彷彿只要她人設被拆穿,正能量一旦轉負,她就會失去被愛的資格。那麼《重啟人生》則是終於對自己誠實了。

《重啟人生》最後一幕精彩,是因人生可以因「這麼小的活」而能有「這麼大的通透」,如此多好,我想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人生詮釋了。

日劇精選輯「重啟人生 ~平成の答え合わせMix~ By DJ和 」

日劇精選輯「重啟人生 ~平成の答え合わせMix~ By DJ和 」

日劇原聲帶「重啟人生」

日劇原聲帶「重啟人生」

《重啟人生》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重啟人生》(Brush Up Life)是日本電視台於2023年1月8日至3月12日播出的週日連續劇,臺灣於KKTVHami Video平台播出。由安藤櫻、夏帆、木南晴夏演出,笨蛋節奏擔任編劇。故事主角近藤麻美是個任職於地方市公所,生活非常平凡的33歲單身女性。某天突然死去,麻美發現可以重啟人生,於是又從呱呱墜地的0歲重來一遍。她希望能再投胎為人類而拚命積德,卻發現再來一次並非這麼簡單……


作者簡介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散文集《邊緣人手記》。最新作品為散文集《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

✎作家金句:「人生難免失去,但也讓你有再次擁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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