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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記憶中的一瞬之光】有時人生只缺一趟散步──《靈魂急轉彎》的喬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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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電影散場後,它會在你的記憶裡繼續演下去。
有時只是一幕景色、有時是個角色的身影。
看似人走茶涼的一幕,卻讓你也活了進去的燈火未滅、溫度仍在,角色隨時可以回來,你總感到似曾相識。
如《新天堂樂園》膠捲中的一格,記錄了太多意在言外。
為什麼?因為它照亮了你人生中的一瞬之光,相信它是永恆,而你的心仍有星火不滅。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我們都活在那時針裡,卻不是活在人生裡。不是太趕著往前,像主角喬一樣,以為只差下一步就成功。就是像厭世的「22」只想軟爛在分針的縫隙裡,兩者都迷路在發條人生的荒原中,插旗在哪裡都沒差別。但只是一趟散步,與一段沒有為誰演奏的歌曲,讓驅趕著他們的時間,卻被他們給生生地「擄獲」了。

靈魂急轉彎電影原著繪本

靈魂急轉彎電影原著繪本

曾幾何時,我們都活在時針裡,而不是在自己人生裡?喬距離美夢實現才幾小時,他就死了。去的地方也是到處有人指示他要幹嘛,但都不是他要做的,包括承認自己真死了,搭乘輸送帶排隊前往「永恆」。

因此他冒名他人,教導一個千年靈魂「22」如何投胎好好做人。他以各種方法想要趕快回到人間,趕赴著他好不容易可登上的爵士舞台。

對了,他是個爵士鋼琴樂手,跟我們很多人一樣,這輩子在找一個機會證明自己。一個可貴的舞台,與一群認可他的人。

誰都一樣,像穿著球衣的球員,半輩子的練習,就等待著登上壘包的那一刻。時間總是如此具象,提醒著我們:「快來不及了。」那種差點上壘之感,讓我們的時間就像滾輪一樣,不是擔心它暫停了,就是擔心總離前方差了一步。

沒想到連死了,他都匆忙。那像被取消了時間的地方更讓人難耐,喬不知道除了趕赴下一次的機會外,他還能做什麼。靈魂「22」與他相反,他厭世得很,根本不知道再投胎要幹嘛,之前就沒好的回憶,他總讓親人失望,什麼都沒幹成,他這輩子就想賴在「人生培訓班」,任任何人都拖不動地就地軟爛著。

這兩人說來都厭世,喬總認為下一刻才是他的「人生」。好似唯有站上壘包的球員,人生才開始。另一個是「我不想再努力了」,索性賴死在歲月裡生根,「人生受訓班」找了甘地、榮格都沒激勵他,他看人生就是個軟爛,他則是爛在其中的黴菌。

喬是很有天分的爵士鋼琴師,也很努力,但不代表一定會成功。相形之下,靈魂「22」不知為何要努力的厭世似乎也有了幾分成立的理由。

他們都是活在時間的轉軸裡,一個要越格而進;一個則準備卡死在分針的細縫裡。兩人都是被時間給挾持,因此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這兩個人就像我跟你,怎麼努力都不夠,不知為了誰而努力,但秒針隨著像趕羊的竿子打著我們屁股。漫漫人生,短得卻只剩下下一個念頭。

太熟悉了,我們活在那時針裡,卻不是活在人生裡,所以我們一方面像前方有兔子的愛麗絲一般趕著路,聽著牠拿出懷錶講來不及了。不然我們就是太能理解「22」,能坐著

Art of Soul迪士尼皮克斯《靈魂急轉彎》電影美術設定集

Art of Soul迪士尼皮克斯《靈魂急轉彎》電影美術設定集

何必要站著呢?如果哪裡都到不了,或到不了自己想去的境界與位階,那為何我們要在這一片無垠中出發呢?

這兩個發條人生,或緊或鬆,因時間太具象,而迷路在人生的荒原裡,如此,插旗在哪裡到底有什麼差別呢?

我們每一個發條人,都太了解厭世與成功的距離就是這麼短。一不小心就感受到鬆手於時針的墜落快感。如果只是像老鼠滾輪,那出發到底是為什麼?這是21世紀的大哉問,卻是許多人內心中貝殼裡的回音。

所以只有一幕,它從人生重重一疊的檔案中拉出一張紙似的,給了喬與「22」時間的緩刑。那是一趟散步,他們藉著偷渡到人間,準備趕赴著晚上喬的演出機會,於是他們走在繁忙的紐約街頭。喬第一次因為變成了貓偷渡,也沒趕著去哪裡,他與軟爛的「22」展開了久違的散步。

一段非常意外的散步,「22」因此吃到好吃的比薩,他們必須要穿件好西裝,於是走進了理容院。「22」沒有都市人的焦慮,兩人開始感受到慢悠悠的氣氛。尤其是「22」坐在路口時,看到樹葉緩緩飄下,風很和緩,時間有了它另一個面貌,它不再是驅趕人或困住人的東西。它可以是任何存在,一張飄在街角的過期報紙、一圈暫時被窗台格放的陽光、一片吃了半塊的比薩,以及一貓一人坐在路邊。

它們瞬息就沒有了,但時間因此被發現成了「人生」。它這次沒有牽著你,它這次有了自己悠緩的情調,像是走過轉角的口哨聲,或是一段小步舞曲。

時間可以這樣被人擄獲,藉由一趟散步,兩人在路上喊著生活就是爵士。也因此喬終於沒有了總差一步的遺憾,因他終於沒有要證明什麼地坐在鋼琴前,展開了一段創作,時間就在他身邊並坐著。

人生想要被發現,而人總是只想追趕時間。

這電影很美。講際遇的無奈,人生努力也未必有成果;講焦慮控制了我們多數人,也講著我們完成現代化後,實力與成就都被弭平的荒蕪感。但在這城市生活如彈珠玩具一般反覆空轉裡,時間仍可以撲通地落了袋,藉由一段散步,藉由一段沒有觀眾的即興演奏。時間有了屬於它的自開自落。

有一幕是喬完成了他的夢想的演奏舞台,出來後有點呆滯,他問崇拜的樂手:「那麼明天呢?」(他太習慣追逐下一步了),對方看他的空落,很有意思地回說:「有一條小魚問老魚大海該如何走,老魚跟他講,他已經在大海裡了。」人生不是總只差下一步,而是我們總是錯過了現在這一步。

\\《靈魂急轉彎》預告//



《靈魂急轉彎》(Soul)是皮克斯動畫,由彼特達克特執導,《天外奇蹟》《可可夜總會》團隊打造探索靈魂的世界。故事描述喬賈德納是天生的爵士鋼琴好手,卻一直不得志,只能在中學擔任樂團老師的工作,有一天,他獲得了千載難逢的演奏機會,還沒享受到成功的果實,就失足受傷陷入昏迷,一系列的陰錯陽差,喬賈德納來到了投胎先修班,被誤認為是啟發新靈魂的導師,並碰到了始終無法在投胎先修班畢業的千年靈魂22號,師徒二人想盡辦法要讓喬回到真實世界,這場特別的旅程,更讓喬重新審視人生的意義……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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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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