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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我們的相遇,是為了傾聽彼此發出「救命」的寂寞心聲──2021本屋大賞冠軍《52赫茲的鯨魚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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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赫茲的鯨魚們

 

我至今仍然不認為那是虐待。
那只是管教。當時我這麼認為,媽媽也這麼說。但也許是媽媽這麼說,我才這麼認為。
──湊佳苗,《落日》(2019)

2022年炎夏,日本前總理大臣安倍晉三刺殺案震驚全球。在調查刺客山上徹也的動機時,日本潛伏已久的異端信仰所造成的「宗教二世」問題開始浮上檯面開。山上小時候家境從優渥轉為破產,成年生活不順,他認為是母親沉迷新興宗教「統一教」,奉獻過度錢財導致,並將恨意轉往與統一教有關連的安倍。

所謂「宗教二世」是指父母其中一人信仰的宗教隸屬於異端信仰,這些二世往往失去信仰其他宗教的自由,更可能在年幼尚無謀生能力時,便因父母捐獻大量香油錢散盡家財,而身處貧窮、負債的惡劣環境。安倍案後許多宗教二世站出來告發「宗教虐待」(religious abuse)真相,希望國家協助改善他們的處境。日本政府在2022年12月底通過了針對宗教不當募捐的被害救濟法,但對於宗教虐待仍不知如何應對:父母灌輸教義給孩子,要求他們入教,本意並非為惡,有辦法歸類成兒虐行為嗎?法學教授認為困難重重,這一類精神虐待恐怕將難以根除。

「宗教二世」的處境僅是冰山一角,根據厚生勞動省統計,日本2021年受理的虐待兒童諮詢件數創下歷史最高紀錄,比前一年增加2615件,其中針對心理虐待的冷暴力占了六成。疫情反覆爆發、經濟持續低迷的打擊,許多孩子成為大人的出氣筒。也有學者認為,政府2015年起將受虐通報電話號碼改得簡易,加上媒體關注虐兒現象,才讓舉報案件連年增加,過去其實有很多案子是從來沒被發現,現在至少有了拯救孩子的機會。

近年在新聞、談話節目上被廣為討論的家庭虐待、以及受虐兒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議題,福岡縣作家町田苑香看見了。她結合毒親、虐兒、照護、LGBT等多元主題發表的第一本長篇小說《52赫茲的鯨魚們》獲得巨大迴響。原書編輯山本美里分享,在讀初稿時哭到連鼻血都流了出來。她隔天上班立刻將稿子印了十幾本發給同事,高呼「如果無法讓這部作品大賣,我就失去了當編輯的資格!」業務部被她的熱情感動,以「這可是一本讓責任編輯感動到噴鼻血的傑作」出門推銷,讓本書在許多書店做了特殊陳列,再經由電視報導後大為暢銷。

52赫茲的鯨魚們

52赫茲的鯨魚們


本作出版後在網路上得到壓倒性的好評,勇奪書評網站「Meter of the YEAR」2020年度好書第1名(也就是該年擁有最多讀者留言心得的話題作)。接下來又在最具代表性的評書節目《國王的早午餐》拿下BOOK大獎冠軍,被提名2021年本屋大賞時,不少死忠讀者上官網留言「一定要選這本書」、「我認為這是至今我讀過最好看的小說」……最後《52赫茲的鯨魚們》不負所望摘下本屋頭名。台灣讀者過去相當陌生的町田苑香,以黑馬之姿殺出重圍,順利追隨她憧憬的幾位當代傑出女作家:三浦紫苑(2012年《編舟記》)、辻村深月(2018年《鏡之孤城》)、凪良汐(2020年《流浪的月》)之路,戴上這座難能可貴的后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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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以前是酒店小姐嗎?三島貴瑚悄悄從東京搬到大分縣的鄉下,她不與任何人來往,年紀輕輕卻毋須工作看似經濟無虞,引起當地鄉民議論,對其身分進行天馬行空的推測。《52赫茲的鯨魚們》由貴瑚的第一人稱敘事進行,我們很快會發現,她雖然年僅26歲,卻已經差點死過一次,更懷有無法痊癒的內心傷痛,活得宛如行屍走肉。她遭遇到了什麼事?又為何與家人斷絕關係孤身至此?

獨自在外閒晃的貴瑚,於雨中認識了一個瘦弱的、默默為她撐傘的少女。她邀請這個同樣孤單的孩子回家吃個飯、洗個澡,卻發現長髮披肩、臉蛋精緻的「她」其實是男孩,脫下髒兮兮的衣服後渾身都是瘀青傷痕、且瘦得可憐。從修繕業者村中口中得知,這孩子是他同學琴美離鄉背井多年後帶回的。琴美的父親(也是老人會會長)品城老師總是對鄰里抱怨,這孫子無法與人溝通說話,討厭洗澡、換衣服、很難管教……

真的是這樣嗎?貴瑚不由得回想起不堪回首的過去。

貴瑚出自不幸的「毒親家庭」,生母帶著她改嫁,卻只疼愛後生的弟弟。她在家中彷彿傭人,挨打受辱、關進廁所斷食都是家常便飯。可笑的是,也曾虐待貴瑚的繼父早早罹患漸凍人症,又出了車禍終生癱瘓。母親卻要她放下就職知名企業的機會,扛起在家照料繼父的責任來向父母「報恩」。貴瑚從家暴的地獄走向另一個名為照護的地獄,長年備受寵愛的弟弟則絲毫不為父親付出。貴瑚從少年身上嗅到相同的氣味:那是沒有父母關愛的「拖油瓶」的孤獨氣味,這才是奪走他語言能力的原因。她沒辦法放著這孩子不管,然而想要保護他,遠比想像中更困難……

町田苑香在採訪中透露,之所以想成為作家,其實來自童年被欺負的經歷。小學時的她身材胖、不擅長運動與聊天,被同學當成細菌般欺侮。這樣的記憶伴隨她至成年,也讓她出道以來就一直想要為孤單的孩子寫書,想要提供讀者「明天繼續努力吧」的力量。

那個時候陪伴町田度過寂寞時光的,是媽媽給的冰室冴子少女小說(代表作《海潮之聲》曾被吉卜力改編成動畫)。冰室的女主角往往擁有堅強意志,用自己的力量迎戰難關。町田說,她被這些角色感動,也打起要好好過生活的精神。「冰室老師的書拯救了我,所以我決定以後我要當作家,並與老師本人見面向她答謝,跟她說是她讓我能夠成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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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實卻不如預期。町田的母親與婆婆關係差,想要離婚卻因為沒有經濟能力,只能委屈求全,因而灌輸她女孩子需要有一技之長的想法,阻擋女兒的寫作夢。町田本人也因為家管很嚴,缺乏自由空氣,匆匆把自己嫁了出去。在她28歲以主婦的身分相夫教子時,得知冰室冴子去世的消息。町田突然驚醒,她再也見不到偶像了,深深厭惡自己的生活沒有目標與夢想,平凡無奇度過每一天,可能就這樣抱持遺憾死去──於是她決定再一次挑戰寫小說,「做自己」而不只是「妻子、媽媽」。

她為了寫作與丈夫產生裂痕,離婚後獨力撫養孩子,一開始在手機小說界籍籍無名,轉向嘗試一般文學獎後一鳴驚人,第二次投稿便以短篇〈喀麥隆的藍魚〉(2016) 獲得新潮社「女性寫給女性的 R-18文學獎」,這篇得獎作描述一對從未得到父母愛護的男女之間的故事,爾後集結成冊讓町田終於出道。

《夜空に泳ぐチョコレートグラミー》〈喀麥隆的藍魚〉收錄於《夜空に泳ぐチョコレートグラミー》


在加寫其他短篇時,研究不同海洋生物的町田發現了「52赫茲鯨魚」的故事,她認為用在短篇會不夠寫,保留這個概念數年後發想了長篇小說《52赫茲的鯨魚們》。過去科學家認為,發聲頻率特高、與其他慣用10-39赫茲的鯨魚有落差的這條52赫茲鯨魚,沒有同伴能接收到其聲音與其溝通,而被稱為是世界上最孤獨的鯨魚。牠總是在大海中不停地歌唱,卻只能空等永遠不會得到的回應──小說將「52赫茲鯨魚」的意象重疊於多位角色身上,以呈現她們所遭受的痛苦與磨難。

被親生母親罵作「蛆蟲」踐踏的貴瑚與無名少年、以及曾經幫助貴瑚走出毒親家庭獨立,摯友美晴的補習班同事「安安」先生,都是「52赫茲的鯨魚們」。安安暗戀貴瑚多年,卻始終沒有告白,在她選擇與公司董事在一起後消聲匿跡,爾後一連串神祕行動與他所深藏的祕密,是本作的驚人核心之一。這本小說讀來其實沉重且虐心,家庭暴力與性別歧視的刻劃刀刀見骨,身為好人的角色群未必能獲善終,孩子面對毒親的加害仍乞求著被愛,宛如52赫茲鯨魚一般悲傷,然而它深深打動了廣大讀者。凪良汐在推特上推薦:「我希望這個故事能傳達給在這個艱難時期堅持到最後一刻的人們。」

小說以寫實、自然的方式呈現了現代社會日常的黑暗面,但並非毫無救贖或是廉價的皆大歡喜,而是讓貴瑚以身作則,展現更現實、堅決的態度迎接未來,有許多讀者反映更喜歡這樣的設定。町田本人說,自己在生下第一個孩子成為母親的寶貴時刻,就看到有孩子被父母虐死的新聞,深受震撼。讓她長年來不斷在關注虐兒問題。

這不是一個能用迪士尼結局來劃下句點的難題──現實中像貴瑚這樣不具血緣關係、甚至沒有一份工作的外人,基本上不可能擔任未成年少年的監護人,所以作者對現行法律制度、兒福機構做了很多研究,找到真正能幫助兒童的方案寫進故事裡。無論主角群費盡心思的準備,或劇情中旁觀者「不負責任的善意」卻令受虐兒待遇變得更糟的批判,皆讓讀者們得以思考,如果換成自己遇到這樣的狀況,該怎麼應對才有意義,不流於膚淺的自我滿足。

筆者認為,2018年到2021年,連續四屆本屋大賞的冠軍充分反映當代日本讀者的嚮往:「跨越血緣的羈絆」。《鏡之孤城》溫柔接納被排擠的「拒學族」學童、《接棒家族》(2019)輾轉於女主優子在四個收養家庭中的動人親情、《流浪的月》編織非關愛情親情卻能理解彼此、又無法定義的深刻人際關係,而《52赫茲的鯨魚們》則藉由貴瑚和少年相互伸出援手,保護彼此相知相惜的連結,奉獻給所有孤獨的人:生命的溫度。原來,在這個家庭、企業組織功能弱化、孤食現象與孤獨死益發常見的「無緣社會」,我們都渴望著一位願為寂寞心聲予以溫柔回應的對象。

接棒家族【本屋大賞TOP1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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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赫茲的鯨魚們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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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ヘルツのクジラたち

《52赫茲的鯨魚們》日文版



作者簡介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並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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