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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寂寞人的靈魂共振──《三千年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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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中精靈無法介入誰的人生,他只能「提供」,從沒有真正「互動」。


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這部電影在傳達一種感受,就是愛情原本的樣子。如一滴河水回到大海中,它跟大海講述著昨日之城,歷歷在目。水滴發現原來好夢正酣,就是當下,這部片寧靜深遠,可以與任何一種寂寞共振著。

《三千年的渴望》是名導喬治米勒(《瘋狂麥斯:憤怒道》)的一次大膽嘗試,這部片有如《十日談》《一千零一夜》的敘事方式,以一盞茶的時間,講完一個人故事的明滅,幾千年來任何成王敗寇的人生執念,都是歲月裡的流沙而已。

它一看就知道並非賣座片,它裡面的東方神秘元素也非賣座王道。但這部片很美,美在它凝視著世人皆因自己的慾望而寂寞著,那寂寞的波紋不斷,甚至也將為人實現願望的瓶中精靈捲了進去。

曾經在四、五年前,市場還很喜歡這樣凝視著「寂寞身影」的電影。那時我們世道還沒這麼喧嘩,人心還沒那麼浮動,如今人們希望他們能快快被某些敘事手法給抓走。至於這些關於年歲都洗刷不掉的寂寞,且主角看似活得安逸的故事不再那麼有魅力。喬治米勒無疑做了一個不夠討喜的嘗試,但這部片有種非常溫潤的古典美,有如《十日談》將歷史一瞬的韻致。

我們從瓶中精靈的亙古視角,看到他所經歷過的古代君王、奴隸、失寵王子的人生都是如此拖磨,他們的慾望像流沙,他們的寂寞也因此是隨時會吹來的風,今日的風一如他們十年前所品嘗過的一樣熟悉。

瓶中精靈是給人三個願望的,而當可以實現的被量化後,願望也如蟒蛇吞噬了能許願的人。無論那些人像瓶中精靈許願的是富貴、知識還是愛情,都讓他們在能實現心願的同時,也宿命性地感到正在「失去」。

當可以實現的被量化後,願望也如蟒蛇吞噬了能許願的人。


以精靈的永恆視角看人類是這樣追逐「希望」幻影的動物,但每個人的執念因為只能佔了電影一小則篇幅,頂多是一蠟燭的明滅時間,反顯得人類這動物渺小到很美。他們終生都在追逐前方那點螢光的動作顯得徒勞但很美。

與人類慾望長伴的瓶中精靈,顯得麻木而憂傷,他無法阻止當事人的自毀。在那些人面前,他永遠比「心願」渺小,幾乎等於「不存在」一樣的被忽略。如此有能力,但在「能力」之外,他又甚麼都不是。他這份心聲與寂寞,不是也是很多人的?

在「能力」之外,人能安心於自己的本然的又有多少?

這看似是個很遙遠又奇幻的故事,但其實是每個人的吉光片羽。我很喜歡這種遙遠的寓言故事,常在這樣宏偉的虛構中,才能發現自己欺騙自己的謊言。需要如此巨大的虛構,才能顯出人只是長河的一點沙。這樣能臣服於故事之中,如在《魔戒》《沙丘》《百年孤寂》《銀翼殺手》這樣恍惚又遙遠的真實,人才終於能從命運的大手中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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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故事最美的是,它的主角一點都不像主角,對現代重口味人設的風潮中,艾莉西亞這個中年教授是非常反高潮的設定。一來她滿足於現狀,二來故事也沒交代這女主角的來時路。即便是蒂妲史雲頓這樣有「精靈」氣質的女星來演,主角的平凡樸實也沒吸睛的元素。

這故事最美的是,它的主角一點都不像主角。


但故事能深化正在於她的平凡。她活得自給自足、受人尊重且樂在工作,單身生活也是她所選擇的,甚至有點享受孤獨。因此當瓶中精靈要她許三個願望時,她甚至有點困擾,想把他打發走。

女主角活得平靜,能有的與不該想的早已分類好。身為一個理智的中年人,你也很清楚女主角的不想許願的選擇是對的。我們已被訓練到生活盡量乾淨明瞭,就差沒斷捨離。

但寂寞往往是一條深海魚,無論如何平靜的大海,可能在終於被捕獲的那日,大海才意識到這條魚藏得有多深或牠的掙扎力道有多大。當女教授看似困擾地聽著瓶中精靈說著他的故事,包括他曾多愛非洲古國的示巴女王,或是他曾愛上一迷戀知識的天才。他都無法介入誰的人生,可以知道對方最深層的秘密,但他只能提供,從沒有真正「互動」。

那近乎是「沉默」一般的寂寞,永遠隔了一層薄膜的沒有真實融入感,那精靈的寂寞簡直像北極隆冬,像那裏的雪花都形同消失一般。

這樣無法被歸類的寂寞,簡直就像寂寞的本身一樣來敲女教授的門。不只是因為那精靈所經歷過的故事,而是那些從聖經時代開始的人物,無論成或敗,被精靈講來都是如此淒婉,的確是這電影原著小說《夜鶯眼中的惡靈》的況味。不知海中妖是在唱誰的慾望,夜鶯又是鳴叫著誰的遺憾,竟聽來都有幾分相似。故事中的人在精靈訴說故事的同時,也同時被精靈悲憫了,彷彿他們不是都卑劣、都貪婪的,而是被命運之網捕獲的魚。

The Djinn in the Nightingale’s Eye: Five Fairy Stories

電影原著小說《夜鶯眼中的惡靈》


這樣不評斷一個人的述說法,也沒痴笑人們的頑痴,三千年的被辜負沒有毀了精靈的單純,每個人被他道來時,都有可喜與可悲之處。他忠實傳達了當時那些人的最真摯,包括所羅門王為示巴女王演奏的情歌,或許不是長久的真心,但都宛如一時的祈禱。不可掌控與不可逆同時迸發出來。每個人都值得被淒婉地唱上一曲。

人類這樣卑微又自大的動物,在這樣宛如「十日談」的故事中一再被理解了,那些人的無解在故事中也被成全了。

於是當女教授愛上了精靈,並提出她的願望,你不會覺得驚訝。就如同愛上了一個非常純粹的靈魂。當一開始的所羅門的情歌最後再度響起,你知道這部電影在傳達一種感受,就是愛情原本的樣子,不關乎它的長久,就是花苞知道春天來了時候的欣喜而已。

這部電影在傳達一種感受,就是愛情原本的樣子。


導演喬治米勒說自己多年前看到這本原著就想拍成電影了,或許如今的戲劇都太講求一個因果,觀眾也太追一個因果,但人心無法被這樣推敲,世人多半糊塗且沒因果。

它拍出兩個那麼習慣寂寞的人,像是永凍層的植物終於想起了千年前的春天記憶,儘管仍在冰原,那回憶中的花草仍然能再綻放。人生有許多不可逆的,但也有因為未果而出現的美。

一滴河水回到大海中,它跟大海講著昨日之城,歷歷在目。水滴發現原來好夢正酣,就是當下,這部片深遠而寧靜,可以與任何一種寂寞共振著。

 

\\《三千年的渴望》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三千年的渴望


《三千年的渴望》(Three Thousand Years of Longing)為2022年澳大利亞史詩奇幻愛情片,改編自A·S·拜厄特的短篇故事《夜鶯眼中的惡靈》。電影由喬治·米勒編劇和執導,伊卓瑞斯艾巴和蒂妲史雲頓主演。劇情講述一名滿足於生活現況的學者意外喚醒一個古老的精靈,精靈表示只要完成學者許下的三個願望,便能讓他獲得自由。兩人在伊斯坦堡的飯店內展開對話,也開始了一趟長達三千年的魔幻旅程……。

故事上下橫跨三千年,從西元前八世紀阿拉伯半島的「示巴王國」一路講到現代的英國倫敦,不只有戰爭場面,甚至還有魔法元素,裡頭出現的各種神話生物和角色服裝,都有著喬治米勒作品裡一貫的精緻細節。


作者簡介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散文集《邊緣人手記》。最新作品為散文集《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

✎作家金句:「人生難免失去,但也讓你有再次擁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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