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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黃惠貞 / 擺脫「老百姓」,吃一朵滿血成為「現代公民」的超級蘑菇吧!──讀《20世紀的主義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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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eology 中文通常翻譯為「意識形態」或「意識型態」,從英文字根來解析可以稱是一套研究理想(ideals)和理念(ideas)的系統學問(-ology),特別是指用來形成經濟或政治理論和政策的基礎知識。對中文世界來說,這是一個外來的詞彙,很不容易翻譯;專長為中國近代思想史的中研院院士林毓生先生曾提倡應該結合英文發音意譯為「意締牢結」,「牢結」就字面上來看就很能理解何以在台灣,這個詞通常帶有負面意思,而且通常用來指稱和《三民主義課本》描述的不相同但很堅定的政黨支持傾向。

近代東亞社會的形成和西力東漸的關係密切,我們今日的各項政治經濟制度多數來自於近代西方,甚至用來理解的名詞也多轉譯自西方。例如:自由(freedom)、民主(democracy)、社會(society)、國家(nations)、政黨(party)等名詞,看似可以立即望文生義,但這些名詞本身即承載大量西方自十八世紀以來社會變遷的經驗,但這卻是表意的漢字文化本身缺乏的歷史經驗;而且這些字詞多數是幾經轉譯的「和製漢字」,在翻譯的當時,所謂的「中國」還是皇帝統治之下的「大清」,即使是知識分子,對於勇於自行選擇並負責的公民社會也還無從想像。時至今日,在「一家一姓」的皇帝下台的一百多年後,現代社會的「公民」們還經常把「老百姓」一詞掛在口中,就可以知道這些現代化的消化不良很大原因源自於中文詞彙現代性的貧乏和文化翻譯的困難。

以政黨(party)一詞為例,德國的公民課程裡將之定義為「凝聚人民意志的團體」,當代政治學也認為民主政治建基於政黨的政治制度,政黨的功能是匯集利益、擬定政治目標、組織政府並監督政府。在政黨競爭之下的民主體制政中,要贏得選舉就要考量民意,因此,美國政治學者舒特內德還說:「無政黨就不可能有民主。」但在中文世界中,「黨」常常被解讀為「尚黑」,民主的政黨競爭被比擬為皇帝體制中意氣用事的「黨爭」,「黨意凌駕民意」常用來指責執政黨的政策不當,但依照民意施政也可能被對手指責為「選舉考量」(到底是要怎樣?)

這樣的語境,預設有一種可以簡單使國家治理的「聖人政治」存在,是因為政黨的偏私才讓那些正道隱晦起來;政策討論很快就淪入道德化、常識性(含有民粹傾向)的相互指責,而忽略了人民因為族群、宗教信仰、性別、階級、世代差異而有利益和追求的不一致性,沒有哪一政黨可以代表全體人民,政策是利益分配的選擇性問題,而非政黨當事者的道德適格問題。更有甚者,將政黨與幫派(gang)等同視之,用「我們這些善良老百姓只能狗吠火車vs.你們那些腐敗的政客卻壞事做絕」的二分法對立,將所有政黨視為人民的敵人,表達政黨傾向成為人格低下的作為。這更是完全忽略了身為公民除了可以投票選舉之外,更可以提出主張、倡議議題、投入選舉,可以代表民意監督或執政。再不然,也可以投書媒體,甚或創造自媒體暢所欲言,每個公民可以視自身的意願和動能選擇參與公共議題的程度,達成的結果也不是若非全有便是全無的絕對。簡而言之,那樣「尚黑」的政黨想像,其實是自囚於帝心獨裁的專制政治想像中而不自知,也無怪乎中文世界中宮鬥這類戲碼永遠有市場!

自1987年解嚴以來,台灣社會正處於多重典範的轉移之中,有中國/台灣的國族認同轉向、威權/民主的政治體制轉向、傳統儒家/多元現代價值的轉向,關於國家前途再也不是任何單一執政政黨說了就算的事,每一次選舉必須處理的問題也非三言兩語的懶人包可以涵括。在自由民主體制下,既要回應並顧全多數民意、又要保障少數權益,可以選擇的折衷辦法本就不多,多數政策都得在多數人「再不滿意也得接受」的情況下低空通過民意考驗,甚至會有誰來執政都一樣,「民主又不能當飯吃」的厭倦自由社會的錯覺。

在政黨競爭的對抗中,自由民主是不能丟失的基本價值,如何使其內化為國民的社會規範,不只是政治的,也必須滲透到日常生活乃至於家庭關係之各個層面之中就是維繫民主體制的基石。防衛民主最艱難、且毫無疑問也最好的方法就是公民教育,也就是從閱讀中開啟對話,深入「意締牢結」理解對方政治想像的框架。左岸文化所出版的〈牛津非常短講〉系列書籍,以淺顯的語言介紹形塑20世紀且至今仍深刻影響世界的六種意識形態,這些名為「XX主義」思潮的作用在政治上尤其明顯,書系以自由主義為首,依照各思潮產生的時代順序排列最終以多元文化主義告終,某種程度也宣示編著者的意識形態(?), 作者們不將這些主張只作本質化的定義,而是強調它們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出現的特定時代背景,以及在不同的社會中產生的不同樣貌。從標題來看,這套書很容易被認為是社會科學研究入門,適合社會科教師為教學目的進行參閱,但筆者倒認為更適合給自媒體時代,樂於在社交媒體充當KOL的憤青、酸民們擺脫「老百姓」地位,滿血升級為現代公民的超級蘑菇服用呢!

20世紀的主義們:自由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民粹主義.多元文化主義(牛津非常短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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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歷史學碩士,曾任國會助理、廣播電台企劃師,學術專長是乏人問津的法律史。人生目標是吃喝玩樂,因為愛吃所以跨界為餐飲科學生寫教科書,因為愛玩所以考取了國際領隊證照。因為對公民社會有所期待,所以認真投入教育改革相關議題。目前是歷史教育專業戶,把工作時間和所有耐心都用來跟高中生交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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