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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香港無法上映的禁片,以閱讀還原拍攝過程就像遊戲——專訪《少年》編導任俠、林森、陳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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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是用視訊進行的,我在台北連線《少年》團隊位於香港灣仔富德樓的工作室。任俠先到,然後是林森,二話不說就各自開了一罐啤酒。陳力行因在執導一部短片,到訪問後半才加入。雖然嚷著說要快點訪完去派對「夜蒲」,但三人受訪時的語速仍然不疾不徐。工作室不太通風,訪問煙霧彌漫,任俠患氣喘,於是林森在他身邊都抽電子煙,而陳力行一於懶理照舊抽煙。訪到一半時任俠說要下去買酒,頓時作鳥獸散,十分鐘後才回來。他們說「還是第一次訪問到一半可以去買酒。」我為以往記者對他們的不仁深表遺憾。在台北這邊疫情升溫,早已存好啤酒香煙。

任俠語速最快,時常豪言壯語;林森居中補充,在別人的話上延伸出自己獨特觀點;陳力行話不多,在說話前會先深思條理,與《少年》書中拍攝日誌部分給人的印象一致。談及《少年》電影入圍金馬獎後的受訪經歷,他們說,通常都是問一些害不害怕被打壓、能不能待在香港等的問題,關注編導與演員多於電影本身。在書裡也有一篇匿名報導寫著:「可能是近日被問太多重複問題了,三人似是有點悶,尾段突然反客為主,反問記者。」幸而這次訪問沒有出現這種情況。編導與編輯四人粗口爛舌,為求使報導可觀,已經盡量刪去。陳慧在本書推薦序寫「少年懷初心,不老」,戒不掉的粗口煙酒,是為口腔期的初心印記。



沐羽
聽說你們在拍攝《少年》途中已經有出版計劃了,能說一下你們最初的想法嗎?

任俠其實那時不是說想出書,而是要寫一個宣傳電影用的《少年》日誌。因為我們拍攝團隊人單力薄,背後也沒有電影公司支持,連找人拍幕後花絮也沒有錢。於是我們就想用到用文字連載的方式,告訴大家用小量資金拍攝電影的過程是這樣的。結果陳力行那王八蛋拖稿,一直都只寫了個開頭,如果不是出版社聯絡說要出書,他才不會寫完。

林森《少年》的拍攝狀況每天也有很多變數,有很多離奇神怪的事情發生。我們都說,如果有幕後花絮就一定會比電影本身好看,可惜我們沒錢拍,就只好做文字連載了。

任俠有天我們拍到一半還要大逃亡,那是場在後巷的警暴戲,我戴著假的委任證,拿著伸縮警棍,結果拍到一半遇到軍裝巡邏。這身裝扮在那時是非常敏感的。於是我把警棍和委任證丟到車底連忙跑走,之後還得爬進車底把東西撿回來。所以其實整隊拍攝團隊都說,幕後花絮應該會比電影好看。

 


後巷一幕中,飾演黑警的演員們都戴著假的委任證,後來居然真的遇上了軍裝警察巡邏,只好慌忙棄裝逃生。

 

沐羽拍攝日誌裡提到《少年》原名叫作《救命》,為甚麼會有這個轉變?《少年》的英文片名叫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那《救命》的英文會是甚麼?

任俠《救命》這個名字是當時的監製舒琪改的,很直接,這是個講述救命的故事,英文名就叫WE。他沒徵求過我們的意見,直接就定了戲名。後來他離開了劇組,我們重拍時就決定改一個新的名字,代表重新開始。在一開始構思時,大家舉了很多文青風格的名字,甚麼追光的人,諸如此類的。最後到了要報名金馬獎時,才覺得戲名一定要有少年二字,因為這代表了電影的精神。我們一直在想少年甚麼、甚麼少年,最後決定只用少年二字。我們有考慮過大島渚也有一套《少年》,但是……

林森林嘉欣都有套《救命》。

任俠(大笑)我決定直接叫《少年》啦。至於英文名字其實是安娜(David Chan,香港電影人)取的,我們一開始都擔心英文名字太長,但安娜堅持這名字很有意思,是來自Bob Dylan的歌,而且跟中文片名互相呼應。

林森《少年》在日本上映後,名字都改了叫《革命時代のたち少年》,其實都改來改去。

沐羽為甚麼場記寫了開頭就沒寫下去?

陳力行都是些客觀原因,就喝酒抽煙、去教書、晚上去夜店當DJ,一直都只寫了開頭,如果不是要出版這本書還真的不會寫下去。

 

沐羽老實講,這場記單我一行都看不懂。

陳力行沒關係,任俠林森這兩個王八蛋都沒看過。

任俠神經病,導演幹嘛要看場記單?

林森為甚麼我們要當導演?就是因為不想做場記。

任俠但老實說,你的場記單真的寫有夠爛,我以前剛入行時就是做場記,已經寫得非常仔細,還是會被監製說我簡略。至於你的那些,應該就會被直接開除。好的場記是要連左邊出鏡右邊出鏡、左手右手拿道具都要記得的。我以前剛剛入行,是拍陳可辛的《中國合伙人》,那時要拍一個小朋友交東西給別人的場景,但小朋友很難控制,常常換手拿道具。突然,陳可辛就問我剛剛小朋友是哪隻手交東西?我就回說哪幾個take是左手,哪幾個take是右手,你說good take的全都是同一隻手。陳可辛說,是不是那麼有信心啊?結果看重播時發現全對,之後就放心交給我了。

 

沐羽場記單亂七八糟,但書裡的拍攝日誌又寫得記憶猶新,是怎樣辦到的?

陳力行我是不懂得寫場記單,但我是一個第三方的外人,在此之前沒做過電影製作,所以所有事情對我來說都很新鮮。拍完《少年》之後我們去了慶功宴,那天我喝得超醉,還抱著林森說我完全不懂得電影,直到《少年》後才懂了一點。我覺得這些感受都應該要寫出來,而且因為我不完全是一個電影工作者,更能夠抽離地看這件事。

被任俠稱為「寫到咁實炒撚硬」的場記由編劇陳力行一手寫成,當中「我好辛苦」一行應為他本人寫照。

 

沐羽你們甚麼時候知道《少年》在香港不能放映?

任俠送了電檢之後。其實當時是有香港片商想幫我們發行這部電影的,他們建議我們先剪到Second Cut就去試試水溫,結果二一年五月送了電檢就已經沒有通過。之後Final Cut剪完,就去報名金馬了。

沐羽報名金馬是甚麼時候?

任俠二一年十月。

 

沐羽你們那時是幾月來台灣?有沒有做實體宣傳?

任俠十一月。其實《少年》最主要的宣傳就是入圍金馬,然後就是優先場秒殺,這兩個都是很大的宣傳。不過最大的宣傳肯定就是「香港不能公映」,那時有朋友跟我說看過電影預告後感到很澎湃(powerful),再加上這六隻字,就覺得一定要看這部電影。

 

沐羽在金馬頒獎典禮前後有被問過甚麼尖銳問題嗎?

任俠有很多記者的焦點都是問我們擔不擔心、未來發展如何,可能因為看完電影後情緒波動很大。但如果說有沒有對電影本身提出深刻的問題,那其實是沒有的。可能因為題材的特殊性,再加上現在我們正在經歷時代改變的一刻,大家很容易就會直接關注創作者的處境。但其實我們希望大家針對電影本身,不要再問我們害不害怕。

 

沐羽後來《少年》在台灣的發行商是光年映畫,這次出書有很多事情也承蒙他們的幫忙,實在是非常感激。你們是怎麼聯絡到光年的?

任俠我們有釋放過想把電影賣出去的訊息,當時有幾家發行公司聯絡過我們。有光年映畫的員工看了《少年》後很喜歡,最後就談成了。光年映畫的老闆House很有心,所有事都親力親為,就連我們其中一個去了台灣的演員要拍宣傳照了,還親自去監督。

沐羽哪個演員?

任俠演子悅的李珮怡。


演子悅的李珮怡現在身處台灣,曾被導演戲稱為「禁片女王」的她演過《夜更》等電影。

沐羽談到金馬獎就會談到《時代革命》,我先前訪過周冠威導演,他說資金所限讓他決定拍攝紀錄片。而且劇情片的拍攝時長會拖很久,唯有紀錄片是能直接抓住當下的藝術。你們怎麼看劇情片和紀錄片的分野?

任俠紀錄片是用導演視角帶領觀眾進入他所塑造的現實時空,常常都有人說甚麼紀錄片是中立的,當然不是,紀錄片一定有個超強的角度和立場。而我和林森的訓練都是以劇情片為主,所以從來都沒想過拍紀錄片。

林森這個問題其實是我這一年不斷想的,到底甚麼才是呈現歷史?甚麼才是歷史的真?而戲劇化處理是否就是純粹的虛構?但在拍《少年》時,我常常有一個很強烈的想法:雖然電影裡有很多情節是計算出來的,但很多都是一九年當下的感覺、當下的事、當下的人。所以《少年》某程度上不是完全虛構的,紀錄片有很大一部分的功能是直接紀錄歷史,但它也有限制,就以《時代革命》為例,它為了保護手足而不能露臉,但人的臉龐對電影是很重要的。褒曼(Ingmar Bergman,台譯英格瑪.伯格曼)有一部《假面》,就是在說這樣的事。紀錄片會有限制,受訪者會有保留,而政治審判的壓力也會讓人不敢暢所欲言,但劇情片就可以突破限制。

陳力行相比起來,我其實一直都很喜歡看劇情片,我想創作的也是劇情片,我對劇情片有一個執迷。舉例來說,當我聽到有人想要去救人時,就自動會認為可以把它變成一個虛構的故事。其實我想都沒想過要拍紀錄片,大家的角色很不一樣,雖然都在說故事,但方式始終是完全不同的。

 

沐羽當我們在討論劇情片和紀錄片時,就會說紀錄片有再現(represent)的功能。但是當然,紀錄片所再現的真實只是導演運用鏡頭所帶來的敘事,而虛構的劇情片也一定有再現出來的東西。那麼你們認為《少年》再現了些甚麼?

陳力行紀錄片有限制,而劇情片是我們在重塑當時抗爭場面時唯一可以做的事,比如說,我們不可能拿攝影機去拍後巷搜身等等的事情,就算真的用空拍機拍到了一些片段,也不知道怎麼用才好。只有劇情片才能再現這樣的事情。

任俠其實《少年》才是再現,因為紀錄片只是紀錄嘛。我們最直接再現了一些抗爭者的心理變化,比如說,有些擔心會影響家人和朋友無法直接講出來的話,就能通過劇情直接講出來,在《少年》裡飾演抗爭者Louis的Calvin就某程度呼應了角色中父親是藍絲的背景。我認為這就是再現最大的價值。

林森以觀眾層面來說的話,普遍觀眾看劇情片也是求代入感,可能對故事裡的人物有更強的感情。我們在金馬放映會的映後談裡,有位從香港來的觀眾跟我們說他的背景跟《少年》的攬炒君近似,父親是警察,家裡常常爭吵,看到電影後就有很大的共鳴。確實,我們劇情片的角色故事是虛構的,但由於取材對象也是周圍的人,只要把他們的故事精煉出來時,觀眾就能分享到他們的感受。有些影評說看《時代革命》是旁觀他人之痛苦,因為受訪者始終是個真人,有真實的事,但虛構劇情片反而可以讓觀眾代入得更深。


攬炒君與路易兩個角色可以讓觀眾代入進很多真實人物上,並不會如若紀錄片般,只能鎖定在受訪者本身。

 

沐羽《少年》裡最讓我細味的一幕是由導演任俠飾演的警察把少年搜救隊員攔下來,他們好不容易脫身,卻折損了三名成員。這種以三換一的敘事提出了一個很尖銳的倫理反思,就是值不值得。我有一位朋友在看了《少年》後,很肯定地跟我說虛構是優於紀錄的,你們怎麼看?

任俠不可以這樣比較,它不公平,也不必要。虛構固然有它的彈性,也有更自由的地方,但也有限制。例如說《少年》裡實在太多巧合、為推進而推進的地方。比如暉哥在茶餐廳外解釋自己背景故事一幕,就是在強行解釋劇情。但如果是紀錄片的話,就可以讓受訪者直接講出來,因為那是真實的重量,虛構反而沒了這種重量。

林森這其實取決於導演想用哪種形式去講述他的故事,而我們從來都沒想過拍紀錄片,一直也是想很純粹很直接地拍一部關於運動的劇情片。即使沒有參加過搜救隊,經歷過那段時間的香港人普遍也會知道發生甚麼事,而《少年》則用虛構的方式再現了那時的狀態,宣揚不放棄的訊息,讓大家知道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也好,始終也是連繫在一起的。

陳力行劇情片和紀錄片沒有優劣之分,是看作品本身有沒有觸動到人。紀錄片可以讓觀眾馬上定位到受訪者的位置,有真實深刻的力量,但除此以外重塑這個人有甚麼意思?劇情片可以虛構,可以代入,讓一個角色同時折射到不同的真實人物上,一個人連結到幾件事上,這是非常不一樣的。

沐羽回到《少年》一書上吧,這本書為甚麼不放林森的名字?

林森《少年》的主要劇本部分以任俠和陳力行為主,一路下來如果書以劇本跟文字為主,就由他們主理吧。

任俠誰寫就落誰名字,非常直接。

 

沐羽在新書《少年》裡,收錄了劇本、拍攝日誌、場景考、演員感言、訪問,完整地呈現了《少年》在拍攝過程以及電影本身的來龍去脈,幾乎已經多角度地把整個故事都交待完了。唯一的問題是:為甚麼不放影評?

陳力行影評會涉及挑選的問題,首先是那些影評大部分也是稱讚的,但這就一定會被問為甚麼只放好評,不放差評,我們就決定不放影評了。

任俠影評的引導性太強,而且又有一些一廂情願,比如說有影評說我們一定是繼承了阿巴斯、愛森斯坦,又用了甚麼俄國電影理論,其實有些連看都沒看過。(大笑)

沐羽影評可以這樣?這是書評的大忌。

任俠有時影評不太尊重導演編劇,意圖也有點奇怪。

陳力行所以我們不放影評。

 

沐羽有甚麼想跟沒有辦法看到《少年》電影,但有辦法看到這本書的人說?

任俠這是一個很特殊的例子,畢竟香港無法上映。我想,沒看過電影但也買了書來看的人,可能是個對電影有興趣的人,想看為甚麼錢這麼少都能拍出一部劇情片,為甚麼這麼困難也會堅持拍完它。他應該會是個有好奇心的人,不過,如果是個有好奇心的人,一定能找到這部電影來看。(笑)

林森這件事有趣的地方在於,如果你是在香港看這本書的話,就能可以知道更多製作拍攝的來龍去脈。這就像一場遊戲,你看不到電影,反而沿著拍攝日誌、劇本等等來在想像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任俠這有它的趣味在,在看拍攝日誌和劇本來重組過程。

林森能想像很多事情,畢竟如果你身在香港,就會有很多與我們相似的經驗。比如到處被警察截查、到處閃躲,香港人都已經歷了這種狀況兩三年。

陳力行應該是會有些一頭霧水的,但不得不說買書來看的人是真是很有心。除了衷心感謝也不知道該說甚麼,也希望你能快些看到電影。

 

沐羽要怎樣才能快些看到電影?

任俠我們在規劃online streaming了,畢竟在這個網絡世代,電影終歸一定要放上網絡。總有機會的,大家請期待公映。

林森到時這場遊戲會更好玩,如果你看完整本書,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知道香港有人願意去做,願意去堅持,到時看到電影的感覺肯定更不一樣。

少年

少年


 

本書編輯/採訪:沐羽 

對談人

任俠        《少年》導演、編劇

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電影學院導演系。師承並曾擔任陳果導演的編劇及副導演。2017年憑短片《螻蟻》獲第十一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最佳導演、第二十三屆IFVA公開組金獎。2018年憑《紙皮婆婆》獲金馬創投百萬首獎,為香港首位獲得此獎的電影導演。2021年憑電影《少年》榮獲金馬影展奈派克獎及提名第58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剪輯。豐美股肥(Phone Made Good Film)及香港編劇權益聯盟(Equal Write Union Hong Kong)


林森        《少年》導演

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導演系,愛電影、愛音樂。其執導之短片作品《綠洲》曾獲2012年鮮浪潮短片節特別表揚,曾執導香港電台外判劇集系列,包括《豹》(2015)及《黑哥》(2017),並於2021年首次執導個人之首部劇情長片《窄路微塵》。

陳力行    《少年》編劇

編劇、影評人、DJ(alias:Dan-Neo)。畢業於倫敦大學瑪麗王后學院電影研究系,其後在華威大學取得電影及電視研究碩士學位。現職理工大學專業及持續教育學院講師,主要教授不同電影史及理論課程。影評文字散見於《信報》、《明報》、《HK01》。19年開始電影創作,並擔任《少年》的編劇及監製,也是電影組織「豐美股肥」發起人之一。最愛放太空感與電影感並重的House和Techno。

沐羽        《少年》編輯

來自香港,現居台灣。已出版短篇小說集《煙街》。清大台文所碩士生,一八四一出版社編輯,香港文學館媒體〈虛詞.無形〉編輯。曾獲台北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等。文章可見網站:pagefu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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