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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盧郁佳/是親妹子才專揀姊姊往腳下踹──讀大衛.芬基諾斯《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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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小說《姊妹》點染出電影《法蘭西特派週報》拘謹灰階細密的街景插畫風格,幾何對稱故意矯飾、世故的優雅,輕盈詼諧,諷刺、頹廢,可謂沙龍社交談吐的典範。

法國暢銷作家大衛.芬基諾斯(David Foenkinos)《精巧細緻》《那些美好時光之後》《退稿圖書館》等小說都拍成電影。《退稿圖書館》中,出版社宣稱,一位無名小卒,人們只知他是鄉下披薩餐廳老闆,他卻瞞著人偷偷寫了小說,藏在退稿圖書館,連妻女也不知情。死後被發掘出書,竟暢銷三十萬冊。無言諷刺社群網路時代,讀者買的是品牌故事,「失敗者只是等待發掘的成功者」的勵志奇蹟,好的小說反而無人聞問。

姊妹

姊妹

The French Dispatch魏斯•安德森執導《法蘭西特派週報》電影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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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巧細緻【『愛情好意外』電影原著小說】

精巧細緻【『愛情好意外』電影原著小說】

那些美好時光之後

那些美好時光之後

退稿圖書館

退稿圖書館


有一副線:老闆的女兒喬瑟芬原本愁雲慘霧,因老公外遇離婚,多年來走不出傷痛。中年仍像兒時,住在老家兒童房,天花板上還貼著滿天夜光星星。因為亡父遺作一夕暴紅,媒體追逐她。前夫求復合,問她「不是一直想買船嗎?妳有錢了,買吧。」

在電話裡聽到他的聲音,她立刻明白從未停止愛過這個人。沉浸在突如其來的幸福中,她不忘躲在浴室偷看前夫的手機,發現姦夫淫婦密謀要騙光她的版稅,再拋棄她遠走高飛。她心如刀割,死心斷念分手。認清前夫真面目,離婚還真沒錯過什麼,治癒了破鏡重圓的多年幻想。

有如驚悚短篇〈猴爪〉:許願成真,卻變噩夢。由谷底高高拋起,墜落更深的地獄,地獄盡頭竟是一線光明。難以置信,卻又令人想起世事往往如此。

小說中,記者挖出暢銷書作者竟非她亡父,她馬上砸錢收買記者封口,保住虛榮。對,她剛經歷痛苦淬煉,但仍精明算計。這是典型大衛.芬基諾斯式的角色,作者對她同時抱持溫暖同情與鄙夷挖苦,彷彿把幾滴安格式苦精,灑在甜香艾酒上,杯面大理石紋理流淌,調出苦樂參半的喜劇。

法國作家大衛.芬基諾斯(1974-)。(圖/皇冠出版提供 © F. Mantova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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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姊妹》像是將她拉出配角行列端詳,安排她領銜主演。青年艾提安依莉絲相戀兩年,依莉絲忽然搬去澳洲闖蕩分手,在澳洲開店嫁人。安逸兩年後,忽然恨透澳洲,墮胎離婚回巴黎,回頭找艾提安,天雷勾動地火。

她勇於把夢想付諸實現,但到厭倦為止,也就兩年。復合能不能撐兩年?

艾提安則像《退稿圖書館》中的喬瑟芬多年來想買船,相信大海代表自由。一上船,他才知道他嚴重暈船。

澳洲、開船出海,吸引依莉絲與艾提安的,無非是他們一無所知的。美化空想,只因現實難耐。空想一旦變成現實,很快又令他們上吐下瀉,掉頭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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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兩個逃避的超齡兒童。艾提安為和依莉絲復合,甩掉女友──教師馬蒂妲,本書的主角。全書上半部以解剖昆蟲的顯微鏡圖鑑畫筆法,描繪馬蒂妲渴望復合、反覆失望。下半部寫她的心,如針孔相機內部的密室顛倒成像。她開始脫離現實,以為男學生嘲笑她被拋棄。她當著全班打了學生一巴掌,導致她被開除。

馬蒂妲午夜敲鄰居門,求助精神科女醫生。對方下班疲憊無奈,好心給她安眠藥。馬蒂妲回家關上門後,像電影《小丑思覺失調者的公寓,黑暗的結界籠罩全屋,瘴癘毒氣由地板騰起。她想:這女人貌似遺憾,其實幸災樂禍,故意餵黑市爛藥,害我腦子變鈍、誤打學生。

婚姻幸福的姊姊來關心,馬蒂妲被「優越感的臭味」薰得噁心。姊姊想再生一胎,馬蒂妲深信姊姊是酸她沒老公沒小孩。姊姊想去克羅埃西亞度假,馬蒂妲咬定姊姊明知去年馬蒂妲跟男友去克羅埃西亞度假,哪壺不開提那壺。馬蒂妲潦倒棲身姊姊家嬰兒房,天花板貼滿夜光星星,姊姊安排她相親,馬蒂妲怒斥姊姊只想甩掉她。連客廳玩具熊都面露輕蔑、無言嘲笑馬蒂妲……整個宇宙聯合起來,一步步將她推向非人的驚悚結局。

無人曾將地獄的被害妄想寫得如此淋漓。李維菁《有型的豬小姐》〈女同事〉等小說的女主角,逼女同事、姐妹淘幫她介紹相親。自己瞧不起相親對象,卻深信是女同事在暗笑她只配嫁窮鬼、姐妹淘把自己不屑要的男人甩給她。《姊妹》像把李維菁的四十位女主角從各篇中捉來,捆成一支掃把,拿她們精心保養光澤滋潤的中長髮來掃地,掃出一地蛛網白骨。

有型的豬小姐

有型的豬小姐

愛情好意外 DVD(La Delicatesse)

電影《愛情好意外》改編自小說《精巧細緻》

亨利先生的秘密 DVD(The Mystery of Henri Pick)

電影《亨利先生的秘密》改編自小說《退稿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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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住兒童房、天花板貼滿夜光星星,夢想揚帆大海,大衛.芬基諾斯過去古靈精怪、天真可愛,在此書中煙幕盡撤,鬼屋現身。

過去《精巧細緻》開頭就如童話般神奇閃耀、令人難忘:青年馮索瓦搭訕美女娜塔莉,上咖啡館問她想喝什麼,心想要是點低咖啡因咖啡,太沒情調,他立刻甩了她。點茶,像長輩。點酒,是酒鬼。可樂,沒女人味。果汁好,親近又不會咄咄逼人。但蘋果汁、柳橙汁太主流,木瓜汁、芭樂汁太前衛,只有杏桃汁不過不失。她若點了杏桃汁,他就娶她。她點了杏桃汁。他們結婚了。

《退稿圖書館》寫喬瑟芬離婚多年,前夫約她咖啡館重聚。她提早到,猶豫該點花草茶、杏桃汁或香檳,最後折衷點了杯紅酒,以為既凸顯重逢的隆重,又不會太過歡欣。甚至思考怎麼坐,胳膊、手腳、眼神往哪擺,該裝輕鬆,還是挺直腰桿表明在等他?

《姊妹》寫男友分手後,約來瑪蒂妲家。她苦思若穿他喜歡的藍洋裝,怕熱臉貼冷屁股變笑柄。如果他隨便穿,那她只能穿針織衫、牛仔褲表現距離感。她最後準備三套放床上,在五樓窗邊監視艾提安抵達樓下時的穿著。見他一身針織衫、牛仔褲、球鞋隨便穿,她失望套上牛仔褲,繼續窮盡力氣臆測對方每一個呼吸,虛張聲勢力保尊嚴。

他們未想過,做自己可能是值得爭取的權利。原來作者一直在寫敏感羞怯,為自卑所苦,完美主義,總在焦慮別人怎麼看他,依此殫精竭慮擺布自己,以逃避期待落空、被拒的羞愧燒灼。《退稿圖書館》分析:作家第一本小說,通常是好學生行文那種求好心切,每個句子都被迫證明作家多了不起。作者大衛.芬基諾斯本人下筆就字斟句酌,像權衡點什麼飲料、穿什麼見客、姿勢怎麼擺,讀者只見迷人的矯揉造作,不知鴨子划水用盡洪荒之力。

他從喬瑟芬的天真受害往下挖,挖出馬蒂妲甜美下的憤恨森冷,像是每個喬瑟芬體內都藏了個馬蒂妲。童話〈金髮女孩和三隻熊〉小女孩闖空門跑進熊的家,吃粥這碗太燙、那碗太涼,只要第三碗不冷不熱剛剛好。瑪蒂妲為見男友準備三套衣服,等於三套劇本應變,期待第三套不冷不熱剛剛好。遇到困境,他們不是嫌自己太熱切就是太冷漠,不是太瘋癲就是太理智,沒一刻不譴責自己做錯,難怪依莉絲逃去澳洲、艾提安逃向大海,馬蒂妲則一切怪罪姊姊。

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中,桂枝香老歎息:「是親妹子才專揀自己的姊姊往腳下踹呢!」馬蒂妲的心智像嬰兒,將外界威脅看成媽媽壞壞,發脾氣咬乳頭不以為媽媽流血會痛,反而要媽媽哄慰她。媽媽早死,姊姊以照料馬蒂妲為滿足,扮演了媽媽的角色。當馬蒂妲徹底依附姊姊生存,也就是突然決裂之時。

如果你無故被至親好友傷害,不懂對方怎能下毒手,只想說服自己「她是為我好」、「她也是受害者」、「她盡力了」……那就讀《姊妹》,鼓起勇氣看暗箱內發生了什麼。


姊妹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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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基隆人。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亦參與《字母會 I 無人稱》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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