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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翁稷安/強國侵略、族群清洗、人性扭曲:血色歷史與現實戰火交織的東歐大地──讀《血色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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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歷史是一條由古至今的道路,「事件」就是沿途的標誌,解釋著時間軸上不同的瞬間或區段,成為人們理解過去的座標。經由事件,讓人們在回顧過往時,不至於陷入時光流逝的茫然,藉由明確的人時地物,加上簡明的因果關係,提供人們在面對無常世事時所需要的穩定。


然而,事件就像燈塔一樣,在以燈光指引的同時,留下了更多的暗角。如同旅遊從來就不只是收集地名,在標誌與標誌之間,那移動過程中所感知與體驗的種種經歷,才構成了旅行意義。然而,藉由個別事件的連接,讓歷史「條理分明」,其實潛藏著簡化的風險。即使不至於造成全然的誤解,但往往令人看不清前後的全貌,以及貫通於事件的關聯。好的歷史研究,正是要運用微觀與宏觀的視角交互推敲,還原事件內外的複雜和矛盾,打破事件和事件間的界線,不僅補充細節,更提供事件背後運作的邏輯,以及貫穿前後事件的普世意義。

史學絕不只是生硬的背誦事件,更不是預言未來的水晶球。歷史學研究之所以能回應當下,正在於能考據、追索事件的紛繁錯雜,進而推演出超越時空侷限的普遍性命題或結構,回應史家所身處的時代。

提摩希.史奈德(Timothy Snyder)的《血色大地:夾在希特勒與史達林之間的東歐》Bloodlands: Europe between Hitler and Stalin),無疑是最佳的示範。作者以「血色大地」一詞,指稱波蘭中部向東延伸至俄國西部,往南涵蓋烏克蘭,北方則包括白俄羅斯與波羅的海三國的區域。全書聚焦於二十世紀中葉,蘇聯史達林和納粹德國希特勒兩政權,對這一片土地上的人民大規模的集體屠殺,這也是稱其為「血色」的原因。對多數人來說,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迫害,可說「耳熟能詳」;對於史達林的計畫經濟和政治大清洗,可能也有模糊的印象。然而,對於兩起事件的具體內容,多數所知有限,頂多從流行文化上獲得情感的震撼。倘若只將兩者視為由兩個政治狂人造成的孤立事件,便難有更深入的反思。

《血色大地》一書藉由史料的搜羅和考察,濾除掉常見的陳說,洗去某些誇張不實的宣傳甚或神話,細膩的還原兩起事件過程中的層層環節,指出這塊土地早在納粹占領前、就曾面臨一波波人命的屠戮。若將視界放寬,東歐從1930年代開始,就在獨裁者野心下數次被種族血洗,每一次的殺戮,在動機和目的上彼此相貫。

這樣的切入,一方面甘冒大不諱地,將過於慘酷以致不應用於「比較」的猶太大屠殺,來和史達林的殺戮相比擬;另一方面,則打破了史達林苦心虛構包裝雙手的血腥、宣揚抗德事蹟的歷史敘述。二戰前後,德蘇意識型態或許迥異,但無論是合作或敵對,雙方都以最兇殘無情的手段,殺戮著東歐的平民。史達林和希特勒,在抽象的層次上,共享獨裁者的特質和欲望,懷抱著各自的大國或帝國夢想。當看似迥異的納粹德國和共產蘇聯,都可以彼此承繼,只要主客觀的結構因素不變、獨裁者的野心與權力未受節制,那麼同樣的悲劇,就很可能在新世紀復活,以極度相仿的變形再次重演。

《血色大地》中譯上市的此刻,俄羅斯的軍隊正侵入著烏克蘭各地,戰火一度推進到離波蘭邊境不到20公里的軍事基地,白俄羅斯則完全成為俄軍的附庸。新聞裡處處充滿著二戰時血色大地的既視感;同樣地,當我們閱讀《血色大地》書中的描述,又似乎隱隱指涉著當下。過去和現在,因強人的野心,荒謬地交織在一起。

血色大地在當時是大多數猶太人居住之地,也是史逹林和希特勒兩人角力的戰場。在這本探討政治大屠殺的專著裡,作者首先挑戰了過往將焦點置於納粹集中營的偏差,這區域多數的受害者,並非死於奧斯威辛那樣的納粹集中營,而是在德國入侵之前,就死於蘇聯主政下的人為饑荒、槍斃和古拉格的勞改營,後繼的德國只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罷了。從1933年到1945年,依作者推估至少有一千四百萬的非戰鬥人員死於東歐這片土地。


1933年春天是一切的源頭,當經濟大蕭條衝擊著民主自由體制,史達林和希特勒在各自的國家趁勢崛起,獨掌大權。史達林是謀略家,「將革命體制化」,鬥倒一路上所有政敵,在一黨獨大的蘇聯登上權力的頂峰。希特勒則是煽動人心的專家,靠著群眾魅力,讓納粹黨在議會政治的選舉中獲得實權,進而架空了國會,逕行獨裁。兩人一信仰共產主義,一自創國家社會主義,一左一右,看似對立,卻都懷著以極權手法改造世界的理想。在他們極權的烏托邦想像裡,農業大國烏克蘭所能提供源源不絕的糧食和生產力,是他們的首要目標,讓烏克蘭成為血色大地裡最多人遇害的地方。

首先控制烏克蘭的史達林,為了要實現他那紙上談兵的計畫經濟,推行集體化運動,把蘇聯和烏克蘭推入了大饑荒的地獄裡,又因為烏克蘭臨近西方,深怕波蘭等外來勢力滲入烏克蘭,於是強化管控烏克蘭的黨機器,實施大規模監禁、流放農民,對反抗者送到古拉格。當集體化成效不如預期,深怕承認失敗會動搖統治,史達林一意孤行,拒絕修正,放任饑荒災情擴大,選擇讓數百萬烏克蘭人餓死。一個謊言會需要更多謊言圓謊:於是緊接著集體化之後,就是全國性的政治大清洗。在蘇聯高層的妄想裡,流放、勞改並不能消除境內富農反抗的力量,只有殺戮才能有效斬草除根。在這場大規模的肅清裡,原本在集體化過程中就顯得不夠順從的烏克蘭,就成為施行殺戮的煉獄。

史達林更把西方的波蘭當成假想敵,以肅清波蘭間諜為名,實為種族清洗,屠殺境內數十萬少數族裔。同一時間,正在苦心處理「猶太人問題」的希特勒,也對波蘭起了覬覦之心,想藉由波蘭的征服,將德國境內的猶太人全部遷移過去。一東一西,不同的信仰和需求,相似的權力欲望,史達林和希特勒兩人決定聯手瓜分兩國之間的土地,再次帶來了血腥的浩劫。波蘭全國上下,不論是上層菁英或一般平民,都遭到粗暴的屠戮,尤其境內猶太社區更是受到重創。

獨裁的權力者總是追求自己的獨強,因此德、蘇兩國的短暫合作很快就破局。希特勒希望複製在西線戰事的閃擊戰,開啟了和蘇聯的東線戰場,在戰事之初取得巨大的成功。脫離蘇聯魔掌的血色大地,迎來的不是救世主,而是另一個魔頭與另一波更粗暴的迫害。德國軍隊繼承了蘇聯的恐怖統治,除了用武力殘殺任何可能的抵抗勢力,更系統性的殺害遍佈東歐的猶太人,以「種族滅絕」來解決猶太問題。

對德國而言,奪取土地的物資是戰爭的目的,土地上的人民只是如牛馬般的勞動力,要榨取至最後的一分一毫。當戰事開始逆轉,前線物資的吃緊,德軍更是對占領區的平民無情的迫害。然而,當蘇聯吹起反攻的號角,收復德軍占領區,重新接收東歐諸國時,卻選擇報復那些未被德國妥善撒離的德國平民。史達林為了鞏固蘇聯的統治,再次對東歐各國內部的少數民族進行了種族清洗。當冷戰美蘇對峙的格局成立,史達林也逐漸流露出對猶太人的不信任,視之為西方的同路人,並在老年時對數位猶太籍領袖或名人舉行審判。這些反猶舉措雖然受害者有限,卻導致東歐長期以來都只剩下蘇聯扭曲過的二戰歷史。在史達林扭曲的歷史敘述裡,蘇聯才是二戰苦難的承擔者,東歐的猶太人,以及這片血色大地在德、蘇治下遭遇的暴行,從此埋沒。

作者史奈德,一直以來都是勇於以堅實的歷史書寫出發,挑戰人們對現實認識的公共知識分子,有時甚至直接為當代議題發聲。做為史學家,他數度以專書重返東歐的過去,重現這塊區域因強國野心而掩沒難明的歷史。這些書寫不僅是替過去留下紀錄,清理盲點,其中許多的結構性的脈絡和影響,仍舊牽引著當代的命運。

《血色大地》即為一例,做為歐洲東、西勢力的交界處,不論是二戰前後的德國與蘇聯、冷戰時期的美蘇兩大陣營,乃至今日的歐盟與俄羅斯,雖然不同時代境況有別,但始終是權力獨裁者始終渴望染指之地。所以,本書可以視為兩位獨裁者的合傳,用血色大地的不幸對照兩人不切實際的野心,做為對專制暴政最直接的指控和抨擊。作者提醒,當社會、經濟的現狀走入困頓,一旦放棄民主與自由,將強人野心與意識型態扭曲而成的複合體,當作某種解藥;或將對少數人的殘害,當成多數人的福祉時,則整體人類社會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雖然寫到希特勒與史達林,但《血色大地》也不只是兩大獨裁者的傳記。「每個人死後都淪為數字」這可能是書中最觸目驚心的一句話,大屠殺的可怕,不只在奪走人命,而是在殺人過程中,對你我這樣的平凡人,予以去人性化的看待。唯有不把人當作人,而是不具靈魂的統計數字,才會選擇任憑人們餓死。尤有甚者,獨裁治下的屠殺,這些數字往往密而不公,甚或刻意扭曲或抹去。作者在書中,第一步在還原數字,讓那些不可思議的數字浮現,進而各章的論述中,還原受害者的故事,雖然不見得能重現他們人生的全貌,但還是努力「恢復每位受害者的個別樣貌」。唯有重新將人視為人,珍視每個小我的重要性,才是對於大我濫權最大的防範。書中每一則小人物的悲劇故事,不只是指控,更是對獨裁者最有力的反擊。

史家不是依憑著超自然力量引導的先知,而是努力在塵封的過去中尋找教訓的人們。如同作者所言:「歷史不會重演。沒有事物會完全一模一樣。一切都在流動,一切都在變化。但所有的流動和變化都是人類歷史的一部分。歷史海納百川,無所不包,也包括我們對歷史的觀察。……我們變得更有智慧,是因為我們一次次回到河邊,不斷重複思考,一再重複詮釋,盡力用新知識填補舊知識。」


在民主備受質疑的二十一世紀,當獨裁者重新吹起戰爭的號角,或在邊陲之地對種族進行迫害,我們是否真的有從歷史獲取教訓,讓血色大地的慘劇不再重演?又或者在百年之後,後人將視二戰至今的歷史為同一則巨大的悲劇?明日的命運終將考驗著每個人從過去習得的智慧,以及當下所做出的每個選擇。

血色大地:夾在希特勒與史達林之間的東歐

血色大地:夾在希特勒與史達林之間的東歐


作者簡介

歷史學學徒,國立暨南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專長為中國近現代思想文化史、大眾史學、數位人文學。理論上應該是要努力在學院裡討生活的人,但多半時間都耗費在與本業無關的事務裡,以及不務正業的事後懊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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