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榮彬／這書的主角會是我們嗎？──《螺絲愈來愈鬆：從政客、名流和小人物，記錄當代美國走向內在瓦解與重建的心靈史》

2016年六月，英國脫歐公投成功；同年十一月，川普當選美國總統。這兩個事件震驚西方世界，尤其整個美國知識界都想要回頭去看看美國在政經、社會等各個層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會讓非典型（欠缺治理經驗）的政治人物川普當選。許多書都聚焦在檢討美國國內的病灶，一般認為，在右派方面查爾斯．莫瑞（Charles Murray）2012年的《瓦解：美國白人的狀況》（Coming Apart: The State of White America, 1960-2010）極具代表性，左派的佳作則是2013年獲得美國國家書卷獎的《螺絲愈來愈鬆：從政客、名流和小人物，記錄當代美國走向內在瓦解與重建的心靈史》（The Unwinding: An Inner History of the New America），作者喬治．派克（George Packer）曾當過《紐約客》雜誌記者長達15年，無論戰地報導、政論、文化與文學評論都寫得鞭辟入裡。《螺絲愈來愈鬆》的題材有哪些？介紹了哪些美國名流與素人？為何會出版後迄今仍然受到矚目？看到美國的問題後，我們又該如何思考台灣的類似問題呢？接下來我想提供自己的一點閱讀經驗。

《瓦解：美國白人的狀況》

螺絲愈來愈鬆：從政客、名流和小人物，記錄當代美國走向內在瓦解與重建的心靈史

美國社會的病理學：以作家多斯．帕索斯為師

說起約翰．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國內讀者可能有點陌生，他是美國文豪海明威的小說家好友，兩人都曾在歐洲戰場上幫紅十字會開救護車，後來西班牙內戰期間（1936-1939），前往支持該國共和政府對抗法西斯叛軍，並且幫宣傳共和理念的紀錄片《西班牙大地》（The Spanish Earth）寫劇本、擔任製作人。

1929年美國陷入經濟大蕭條，多斯．帕索斯為了對美國政經結構與社會問題進行反省，並揭露美國大眾受到經濟衝擊的悲慘生活，在1930到36年之間推出了「美國三部曲」（U.S.A. trilogy），也就是《北緯四十二度》（The 42nd Parallel，1930年）、《一九一九年》（1919，1932年）與《賺大錢》（The Big Money，1936年）三本小說。

The 42nd Parallel

1919

The Big Money

多斯．帕索斯以蒙太奇式的拼貼手法（他稱之為攝影機視角〔camera-eye〕）寫出他所觀察的美國社會病症。喬治．派克受此啟發，也以即興拼貼的風格寫出《螺絲愈來愈鬆》，在大大小小人物的傳略之間穿插近四十年來的時事、新聞、影音等素材，旨在診斷美國社會從東岸到西岸（華爾街到矽谷），從中西部到佛羅里達州坦帕灣地區，從華府高層到白人黑人的底層社會，所有裡裡外外的病根。在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為《紐約時報》撰寫的書評〈賺大錢〉（The Big Money（跟多斯．帕索斯的小說同名）裡，精確點出派克描述導致「螺絲鬆掉」的三大問題：

• 首先是中產階級薪水凍漲，社會不平等擴大；
• 其次是2008以降的經濟大衰退，聯準會的錯誤政策、華爾街的貪婪、房地產泡沫化；
• 再來是社會結構改變，結婚率大減，社會連結弱化（網路帶來假的社群連結，但許多弱勢族群卻與親友、鄰里，乃至整個社會疏離）。

有沒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跟台灣很像吧？

三大素人主角：小商人、女工、說客

《螺絲愈來愈鬆》除了以專章幫小說家瑞蒙．卡佛、脫口秀女王歐普拉、美國前國務卿柯林．鮑威爾（Colin Powell）、饒舌歌手Jay-Z等大人物作傳，全書最動人之處，是讓美國讀者看過後感覺到：這書的主角不就是我們嗎？

非虛構書寫（non-fiction writing）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文字充滿故事性之餘，作者所寫的大多數內容都是訪談得來。派克探訪了美國南方（北卡羅萊納州）以菸葉經濟為本的地區、中西部「鐵鏽帶」與華府政經圈，三位主角分別是小商人迪恩（屢屢破產）、黑人女工泰咪（全家就她第一個高中畢業）、幾度進出國會山莊與白宮的說客傑夫（對華府感到幻滅）。

派克把這三個人的生平，用前述的拼貼手法拆成20小節，布局在全書，述說迪恩因為經營連鎖加油站而數度破產，最後找到「環保」這門好生意，把各個中小學的廢棄食用油收集起來再製成生質燃油，收入還能回饋校方；泰咪親身歷經美國鏽帶地區鋼鐵業的興衰，屢屢失業，最後投入社區工作，努力振興家鄉揚斯頓（Youngstown）；傑夫則視拜登參議員為政治偶像，矢志投入政治工作，後來卻對拜登的不沾鍋個性感到深惡痛絕，最後在泰德．考夫曼（Ted Kaufman，前拜登幕僚長）擔任參議員任內與其一起完成《華爾街改革與消費者保護法》的工作，最後滿意地功成身退。說到這裡，我們不得不說派克對美國的未來還是樂觀的：迪恩、泰咪、傑夫都是屢敗屢戰的美國人，前兩者最後投入跟社區息息相關且有意義的工作，而傑夫到頭來終於實現當初投入政治工作的理想。

《螺絲愈來愈鬆》兩位素人主角迪恩（左一）、泰咪（左二）分別來自美國南方與中西部；
傑夫．康諾頓（右二）是本書第三位主角，他的政治偶像敗登（參議員）讓他對華府政界幻滅。

「進步」的反思：矽谷、坦帕市、華爾街

在「進步」口號掛帥的資本主義社會，科技與金融往往是經濟成長的火車頭（工業已經隨著世貿組織、北美自由貿易區的成立而移往海外），但派克的《螺絲愈來愈鬆》卻積極反省科技與金融領域出了哪些錯。他透過〈矽谷〉（Silicone Valley）這個單元介紹彼得．提爾（Peter Thiel）：他幼時隨爸媽從西德移民美國，後來從西岸名校史丹福大學畢業後，靠律師工作賺了錢，眼光獨到地資助年輕工程師麥克斯．樂夫勤（Max Levchin），兩人共同創辦PayPal而積得鉅富。但提爾不是揮金如土的科技新貴，他不斷思考科技發展的方向，對美國大學教育也提出各種建言，例如他批評iPhone的發明跟1960年代美國登月技術、火箭、超音速噴射機等發明相比只能算是小玩意兒，他說：「我們想要飛行汽車，卻只得到140個字元。」（當時推特每則發文限制140字元），提爾為美國，甚至為全世界提出重要的思考方向。

彼得．提爾（左）是PayPal創辦人、矽谷科技大亨，他在《螺絲愈來愈鬆》中對美國政經、社會、教育體制提出許多觀察。圖右為特斯拉創辦人馬斯克，他曾任PayPal的CEO。

閱讀〈坦帕市〉（Tampa City）這個單元，則不能不注意「foreclosure，止贖」 這個字眼，簡單講就是台灣常說的，繳不出錢你的房子就成了法拍屋。美國佛州的坦帕市原本被譽為「美國的下一個偉大城市」，房價節節飆升，遍布許多新蓋的豪華社區，沒想到一夕之間泡沫化，到處可見前院插著foreclosure招牌的房屋。坦帕市的房屋泡沫化與華爾街的金錢遊戲脫不了關係，次級房貸風暴可把大家都給害慘了。派克採訪住在坦帕地區的一對夫婦，丹尼和羅娜爾，他們的狀況反映出美國最底層１%的人是怎樣過活的：在大賣場工作、常靠政府的食物券度日、健康狀況不佳、與親友失去聯繫、沒有和社區建立關係、不去投票……，這些都是美國社會——甚至全世界各國社會問題的寫照。

喬治．派克眼裡的關鍵年代

派克表示，提爾曾提及1973年是美國開始出問題的一年：這年世界發生石油危機，美國的薪資中位數開始凍結，科學技術面臨瓶頸，成長模式崩毀，中產階級的既有生活方式在瓦解邊緣。事實上，派克所觀察的大致上就是1970年代到2012年這四、五十年的美國政經、社會史，如果讀者想要回顧這段時間美國人民的生活方式，經濟、政治的興衰，都應該看這本《螺絲愈來愈鬆》：尤其是柯林頓總統任內（1999年）不但美國國家金融服務公司（Countrywide）的次級房貸業務量大增，在民主、共和兩黨的共同推動下，還廢除了原本把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分流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Glass-Steagall Act），造成銀行「大到不能倒」（too big to fail），才導致2008年的經濟大衰退（the Great Recession）。

先前曾提及，派克巧妙運用各種陳年素材來書寫，像是1978年那一節先引述了卡特總統想跟人民談一談通貨膨脹問題，接著就插入雷蒙斯樂團（the Ramones）的〈我想鎮定下來〉（I Wanna Be Sedated）歌詞：「我想要來點鎮靜劑」，實在非常幽默；接著在1984年提到房貸證券化（次級房貸現象元凶），馬上插入歌手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的〈沉淪列車〉（Downbound Train）歌詞：「我感覺我好像乘客，搭上沉淪列車」。若有機會閱讀《螺絲愈來愈鬆》，我們不妨看看1978、1984、1987、1994、1999、2003、2008、2010、2012這些關鍵年代，同時也好好回想一下：過去幾十年來，台灣又有哪些關鍵年代呢？

螺絲愈來愈鬆：從政客、名流和小人物，記錄當代美國走向內在瓦解與重建的心靈史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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