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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基/華文推理「夢幻逸品」的再登場──讀冷言《上帝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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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說起來,冷言上帝禁區應該是我第一部閱讀的華文長篇推理小說。

當年我剛接觸推理創作,投稿參加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雖然自小沉迷歐美和日本的推理小說,華文推理卻只讀過一些短篇,較古早的出自上世紀二、三○年代程小青孫了紅的手筆,新近的,就是從「台灣推理夢工廠」網站讀到,包括林斯諺李柏青陳嘉振寵物先生等等的作品,而當中也有冷言的〈請勿挖掘〉和〈找頭的屍體〉。那時候風聞冷言剛出版了一部名為《上帝禁區》的長篇推理小說,台灣的網友們都討論著內容,我為了一睹風采,便趁著徵文獎入圍的機會,在通信中向當時負責跟入圍者聯絡的冷言提起這事,冒昧地直接向作者購買一本(當然不會不借機A親筆簽名),冷言亦很爽快地答應我的請求,將書寄給我。

然後這小說令我察覺到,華文推理也有著不輸海外譯作的水準,足以登上擂台和書店熱賣中的日本新本格推理小說一較長短。

上帝禁區

上帝禁區

誠然,做為冷言的第一部出版的長篇小說,作品中自然有些段落略顯青澀;可是相比之下,《上帝禁區》的架構、佈局,以至作者的創作目的、眼界與技巧,更顯出難以置信的宏大和強悍。作者以三起案件貫穿全書,分別是四十年前發現五具殘缺屍體的懸案、十八年前一樁分屍案,以及在故事中實時發生的謀殺案,三者各具謎團與詭計,並且相互交織出整部作品的謎底。故事背景與設定更是驚人,一方面以傳統的鄉郊村莊豪族為核心,涉獵上百年的台灣歷史與社會文化,另一方面以遺傳基因科學發展為副線,以近乎科幻(但現實確切存在)的生物醫學知識來鞏固作品的骨骼。冷言更不時借用文學與推理創作概念做為後設式的點綴,亦加入了精神心理學的元素來推演劇情,我讀畢作品一刻,頓時理解為什麼《上帝禁區》會讓當時台灣推理圈的作者和讀者們爭相討論,甚至在日後被稱為「夢幻逸品」。

由於本文無劇透,所以不能深入討論本作在伏筆、誤導、雙關語、真偽證據、可靠及不可靠證言等設計如何有趣,不過也可以稍稍觸及整體風格,讓本文讀者能夠多了解一下。在基本設定上,《上帝禁區》有著相當濃厚的橫溝正史作品(金田一耕助探案系列)的影子,雙子村林家發跡至今足足有兩百多年,故事內家族史可追溯至清朝乾隆年間,甚至與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物相關;然後家族隨台灣歷史經歷了日治、二戰、民國等時代,各案件的因果終究還是繫於林家每一代的家族中人身上。作者秉持了橫溝大師的本格解謎路線,密室殺人、案發現場具象徵性的佈置、神祕的人物等等無一缺席,但同時將舞台架設在台灣雲林,令我回想起橫溝正史也是參考歐美某些本格推理小說的背景,考慮到日本的社會及文化特質而成功「在地化」加以置換,本作中冷言將這概念「二次轉譯」,將台灣本土元素毫不突兀地融入圖畫當中。

不過,《上帝禁區》並非單純的橫溝仿作,作者借用了舊本格的瓶子,裝的卻是新本格的酒。

《上帝禁區》有著強烈島田莊司作品的趣味。我不是說書中四十年前懸案的殘缺屍體和島田大師某部名作類同——事實上,無論在謎面和謎底都完全不一樣——而是故事中導入的科學概念與虛實交錯的現實事件,隱隱帶著島田大師提倡的「21世紀本格推理」的氣息。為免劇透我就不多談這方面的內容,但我必須提出本作的書名相當可圈可點,和故事中一開始便引用的科學怪人遙遙呼應,令讀者在享受解謎樂趣時,不由得反思人類本質為何。除此之外,本作的詭計更可說是一次跨時代的融合,冷言將本格推理一直走到今天的特殊性統統收進故事內,工整有序地將複雜紊亂的情節組織成圓滿且具溫度的故事,殊為不易。

如今作者翻修稿件,由博識推出本作更成熟的版本,實在是台灣推理小說史上的一樁大事,讓今天的推理迷有機會重新認識當年「華文推理書市尚未成熟便搶先面世」的本土推理名作。我再讀一遍,深深感到冷言視野之遼闊、對背景細節之執著,就算當初《上帝禁區》沒有特別影響或改變我的創作風格(請容我冒昧地說一句,我自覺我們在某些手法和素材運用上本來就有些相似),也鐵定加深了我對這方向的認同,讓我在本格推理(甚至某些非推理)創作上有足夠信念繼續走這路線。無論是有意了解華文推理發展脈絡、或是對融合本土歷史與詭計以至科幻及人性的作品有興趣、抑或是單純想看有趣推理故事的讀者,《上帝禁區》都不容錯過。


上帝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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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基
香港中文大學計算機科學系畢業,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海外成員。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獎、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香港文學季推薦獎得主。作品《13.67》獲得2017年度日本「週刊文春推理Best 10(海外部門)」及「本格推理Best 10(海外部門)」兩大推理排行榜冠軍,為首次有亞洲作品上榜。另著有推理小說《遺忘.刑警》《網內人》、科幻小說《S.T.E.P.》(與寵物先生合著)、《闇黑密使》(與高普合著)、奇幻小說《大魔法搜查線》《氣球人》《山羊獰笑的剎那》等多部作品,最新作品為《魔笛:童話推理事件簿》、《氣球人》、短篇集《第歐根尼變奏曲》《筷:怪談競演奇物語》(合著)、香港推理作家短篇合集《偵探冰室》及《偵探冰室.靈》(合著)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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