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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孤獨眾生相】在歷史回歸的嘲諷中,所能完成的個人史詩──《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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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看似在跳群舞,其實會發現自己不同調的年代,
於是有些影視中的角色,在散場後,他的孤獨才在你心中生根,你將接棒地演下去。
有些書,它所書寫的某個孤獨身影,彷彿連呼吸都是與你共生的。
有些真實人物,在他們淡出眼前後,你才知道你當時是藉由他,映照了自己。
而多數現象,只是一群人各自寂寞的獨白。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文明要走到終點時,人類才會開始覺醒。「厄拉科斯」這片蒼茫沙丘是人類沒開始也沒終點的征途,於是詩意迸然而出。男孩保羅的自我覺醒既是他個人的,也是在未來人類的命題。在人類集體徒勞的征服中,自己必然要走出這巨大的夢境裡…

當無邊沙丘在大銀幕顯現時,它同時有兩層對話,一是文明的廢墟感,二是命運之於小小自我的被淹沒,這般巨大的意象,是你要放開那膨脹又不安的自己,才能投身進去的生命語境。光是這點,它就完成了電影可以征服人的價值。

導演丹尼斯維勒納夫的《沙丘》是一種劇中劇、夢之夢,將原著有些副線暫擱置(可能留待二部曲)。這部以少年的保羅在夢中醒來為開啟,他的夢承繼了巫女的預言,同時也有從潛意識那如野風竄出的呼嘯暗示。

人多少得相信自己的潛意識,因為每個人醒來後都是矛盾的,我不太相信人活動時是可以時時清醒的,因為「活著」本身就是難以清醒。

於是在世道淪喪、家族榮光可能一夕覆滅的景況下,導演讓現實更迭如一豆燭火而已,彷彿是有人在你耳邊講著伊索寓言,或是古老的一千零一夜的步調,什麼王權的世家制衡、過度開採的奴役、星際開發造成絕對的剝削等。

負責的統治者常被連根拔起,政治的陰影總是一再回歸。在電影《沙丘》中你看到奧斯卡伊薩克這硬底的演員飾演「亞崔迪家族」的首領,他演活一個挺直腰桿的政治祭品,其所帶領軍隊信仰在倒下時如此淒美。令你幾乎想起早期人們說的莎翁劇的魅力,不在因果,而在生死明滅之必然。

奧斯卡伊薩克飾演「亞崔迪家族」的首領,演活一個挺直腰桿的政治祭品。


近代的戲劇才追究悲喜結局重要,落了俗,莎翁劇的恢弘在於它有老子的境界,那些善惡與終結並不算是悲劇,每種姿態總是美的,就像片中良知如巨人的倒下也是美的。

文明本就有腐蝕性,《沙丘》讓蒼茫的「厄拉科斯」呈現這般兩面性。原著雖有龐雜的故事線,但故事本質是蒼茫的。因此觀眾不能將其當娛樂片來期待,它是抓下了舊到皺巴巴的歷史,然後你發現它就是你在21世紀也能體驗到的鬼魂。絕對的剝削是今日世界劍拔弩張的原因,但在未來中,人類只是又進行一場重複自己的長征而已。

「厄拉科斯」這片蒼茫是人類沒開始也沒終點的征途,於是詩意迸然而出。男孩保羅的自我覺醒既是他個人的,也是在未來人類的命題,過度開發與靈魂枯竭。

在進入宇宙的資源開發中,豐富的資源爭奪、枯乾的意象,及新霸權的想像。歷史總會回來的,它就是個穿堂風來去。而此番影視化,丹尼斯維勒納夫給予更多內心的風暴,從保羅視角提前看到蒼涼,以及人總逃避本能的延緩覺醒。

電影一開始的一段話:「夢是從意識來的訊息。」保羅醒來後淺夢還在。這個盛極一時的「亞崔迪家族」少主,從夢中預知未來被背叛的命運,懵懂的他抗拒承擔這樣的責任。

從被迫成長的那一刻開始,他面對的就是會吞噬弱者的沙漠之星──厄拉科斯,那是景貌也是生命時時刻刻地反問。那片荒漠像在人生前方等著他,也像是人類文明發展到後來集體的精神荒境。

圖片來源:華納兄弟保羅被迫成長的那一刻開始,他面對的就是會吞噬弱者的沙漠之星──厄拉科斯。


因此《沙丘》這套60年代的小說才歷久不衰,它像個女巫在講科技故事,既有馬奎斯《百年孤寂》彷如一滴水投影出人類走不出的設定,也讓人想起鉅片《2001太空漫遊》中科幻禪意,登上太空以創造更巨大的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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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太空漫遊 (DVD)(2001: A Space Odyss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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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版將其美提煉出來,有人說它沒拍出原著的精采多元,但其詩意與留白,卻恰恰能凸顯故事中保羅自我的內戰。

故事如同舊約聖經的格局,人類征服星際時,又回到遠古手一指就成金的野蠻,如21世紀科技開始出現的野蠻本象。世界又回到了秩序重整,能力還未覺醒中的保羅,如何重生在原始的未來?

當人們稱他為救世主,在他內在還在混亂中。對有能人來說,能力常伴隨極度的嘲諷,那嘲諷又帶著悲涼。如原著裡所寫的:「偉大只是一時的經歷,絕不會始終如一。」文中寫出經歷過偉大的人,必然會感受到自己身在神話中,但如果沒有一定的冷嘲能力,即使只是偶爾偉大,也會摧毀一個人。

當保羅的恐懼快淹沒他時,他的能力伴隨極度的嘲諷,那嘲諷又帶著悲涼。


保羅知道他潛在的能力,但恐懼跟能力相生,如電影中不只出現過一次的台詞:「不要恐懼,恐懼是另外一種死亡。」在最危急一刻,保羅駕駛的飛機如小蟲,要戰勝沙漠波浪,那一幕充滿了生命的意象,他囈語著他所夢到的:「放手,讓自己隨波逐流。」他瞬間放開那方向盤,像放開了原本的自我認知,去經歷生命的大浪,才從不確定的預言與現實中,體驗了他的首次清明。

這部電影在關於人的成長與內心戰爭上,拍得抒情。人生有粉碎性的殘酷,悲歡與枯榮純屬自然本身,在弱者會被吃掉的未來中,保羅從一個被體制豢養的人,擁有了破格的生存意志。

這角色找來提摩西夏勒梅來演,剛好發揮了夏勒梅的時代特質:慵懶且幾分厭倦。他歷來角色總有無法真進入當下的現實咬腳感,世道尚未取悅他前就讓他感到疲憊,無論在演古代帝王還是愛情片,都凸顯了「不在其中」的特質。在這感官疲憊的社會,他就像個美麗而消極的抵抗,重點在他有那資本與餘裕可以啜飲著這個舊瓶新酒的世界。

於是從選角到每個角色肉體的壯美與否,都如同夢境般精準,那壯盛的軍容配上靄靄暮色、被現實魘住的少年、張震如染上墨的叛徒影子,抑或是那片沙海更具生命本象的周而復始,它可以說是部形而上的電影,如你置身茫茫浩瀚中,與生命的答客問。

本集從選角到每個角色肉體的壯美與否,都如同夢境般精準。


這般需要在大銀幕感受的沙海設定,才能讓人去感受生命中的「厄拉科斯」的回問:生為人類,你能清醒幾何。

\\《沙丘》電影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沙丘(1)【電影書衣珍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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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Dune)是一部2021年美國太空史詩科幻電影,由丹尼‧維勒納夫(《異星入境》)執導,艾瑞克‧羅斯、喬‧斯派茨和導演本人共同編寫劇本,劇情改編自法蘭克‧赫伯特的1965年英文同名科幻小說《沙丘》。講述保羅亞崔迪的故事,他是一個聰明又富有天賦的年輕人,肩負超越自己理解的偉大天命,且必須遠行至宇宙中最危險的行星,以確保他家人及族人未來的延續。在21世紀改編一本1960年代的小說,維勒納夫表示想在影片中加入對地球被過度開發這一現實的反思。他將劇本打造成以青少年成長為主題的故事,希望能夠號召年輕人行動起來。本片獲得多數影評人的好評。爛番茄根據72條評論,持有90%的新鮮度。主演包括提摩西‧夏勒梅蕾貝卡‧弗格森奧斯卡‧伊薩克喬許‧布洛林史戴倫‧史柯斯嘉巴帝斯塔張震哈維爾‧巴登等重實力派演員。


作者簡介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最新作品為散文集《邊緣人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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