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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 Lee|拜請食物之神 008】跟免疫系統一樣,有些人、有些事禁不起肺炎的考驗(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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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宣布三級之前、美國疫情早已挫賽一年有找的那段時間,台灣親友跟我聊天常常會流露出「天啊你們好可憐,到底一個人關在家這麼久要如何是好」同情兼一點點慌張的情緒,但自從台灣也終於跟上世界的腳步(咦?),有些我一直想拍拍親友的肩,跟他們解釋其實真的沒那麼糟,各種「因禍得福」的小細節,總算可以被體會了──曾經以為自己會無法缺少的一些人、必去、必做的事情,不再想念了。至於那些到現在依然無法割捨的元素,反而加倍珍惜不再浪費任何一刻時間。

獨處超過一年,零社交生活沒有令我發瘋(可能是因為不用管小孩),沒有開始養酵母做麵包這樣的興致(都把時間拿去寫五星級廚餘了,也算是養了一個小孩?),沒有變酒鬼(畢竟我不是海明威),特別有感的,其實是一段段淡出的人際關係,以及抽絲剝繭後剩下的,最適合自己的生活模式。

跟免疫系統一樣,有些人際關係禁不起肺炎的考驗。過去一兩年來,不想赴的約,都不用想藉口了,直接回「老娘不想那麼早死」多方便!真正願意冒生命危險見上一面的人隻手可數,你開始有一套人際過濾系統,因為每見一個人就是冒一次險,於是相見一定要開開心心,一點勉強的感覺都不能有(這個系統也適用在感情生活喔!)。什麼人情債、應酬債、一些疫情之前明明不感興趣卻說服自己還是出席一下吧這樣的活動都自動消失了,日子再過久一點之後,你會發現身邊逗留的只剩幾名精選中的精選、極品中的極品,你看得更清晰了!有些朋友是吃到了好吃的東西,看了好看的電影,沒有任何原因的會想到你,傳個簡訊就只是想讓你知道而已(這種人非常少見,野生捕獲請好好把握),大部分的人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相求才會浮出水面,也不需要特別翻臉之類,自己知道就好。

除了私人關係,工作上斬斷的,是另一個認識自己的歷程。疫情之前,有一度我的生意越做越大,開始需要請助理才能夠滿足每一個找上門的客戶,我誤以為這就是成功的象徵,從「我今天會帶一名助理過去」,變成「今天只有我的助理會去過去」。私廚、美劇與劇情長片,一路到最好賺的平面商業攝影,我全都貪心的想要一手攬下。好幾年下來,從頭到尾操刀的工作越來越少,背後下指導棋擔任監督角色占多數。例如當電視劇要拍一場名媛下午茶,食物的戲份並不吃重,就請助理去各大甜點屋選購五顏六色的馬卡龍、閃電小泡芙、做幾樣手工三明治,讓我可以把注意力分給另一個龜毛的客戶──挑剔漢堡肉排上面的燒烤痕粗細、間距、顏色深淺測試;當來了一個工作要確定炸乳酪球的直徑、麵衣、與取用的小竹籤應該是什麼樣式,反覆在油鍋與無數往來的電郵與店家溝通修修改改,這時就請助理去處理另一部電影中一閃而過的三層結婚蛋糕訂單。


aaaa除了私人關係,工作上斬斷的,是另一個認識自己的歷程。(圖片來源/Anna Lee)


基本上簡單的工作不用自己來、善後收拾這類的苦差事也沒我的份,我的主力有好幾年全都拿去討好比較吃力難搞的客戶,收服奧客固然有成就感,蠟燭兩頭燒之下的荷包當然也飽滿,但我漸漸忘記工作內容裡面最讓我開心,那些掏心肝的各種小細節。我想要親自挑選最合適的下午茶小點,而不是事後才扼腕三明治上面的香草選用了蝦夷蔥而不是西洋菜這不是最完美的決定,儘管是不重要的戲份,我也想要理直氣壯的說自己參與並完成每一個步驟,而不喜歡做半套然後宣稱這也是自己的作品。連洗碗也是,我想要親自打理乾淨一整天的凌亂,與工作人員擊掌道謝而不是百般歉意的說:「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得先走一步囉」。食物造型是我追求超過十年的夢想職業,一天醒來竟然也感到倦怠,俗話說「trouble in paradise」,外人看來你不是想要的都擁有了?從北投都一路衝到好萊塢了,怎麼還有資格倦怠卡關呢?


過去蠟燭兩頭燒之下的荷包當然也飽滿,但我漸漸忘記工作內容裡面最讓我開心,那些掏心肝的各種小細節。(圖片來源/Anna Lee)


以前小時候我學了好幾年的爵士鼓,當時鼓齡資深的老師說過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很多事情一開始愛是因為熱情,但幾年之後會昇華成感情,有感情不代表還有熱情,但如果只剩感情也足以讓人堅持繼續做下去。」這句話聽起來心裡酸酸的,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但固執如我不願意相信自己對食物造型的熱情正在慢慢褪去。

正當我還在拿捏這些「熱情」與「感情」之間的分寸之際,肺炎疫情爆發了。為了減少不必要人員,以往可以兩三個人一起做的工作全都要從簡,於是我又開始像剛創業般「隻手遮天」,所有的事情無論大小,沒有選擇的只能腳踏實地獨自做。從上網蒐集資料、超市採買、備料切菜,一直到拍完片洗完最後一個碗盤,並把器材分個五趟十趟慢慢搬回家。當一人樂隊重出江湖的那天晚上,從片場開車回家的我雖然全身痠痛,但開心得睡不著覺,我的熱情回來了!我知道其實熱情從來沒有離開過,因為一些世俗與社會對於「成功= 事業越大越好」這樣的觀念,讓自己硬是選擇去坐在冷板凳上,沒有像當初還是菜鳥時那樣把百分之百心力都投進去,才沒辦法像當初一樣百分之百愛的死去活來呀,怎麼好像在講一段愛情,也可以這麼說啦!


aaaa「很多事情一開始愛是因為熱情,但幾年之後會昇華成感情,有感情不代表還有熱情,但如果只剩感情也足以讓人堅持繼續做下去。」(圖片來源/Anna Lee)


「Living the dream」是一句英文造句,「活在夢想中的生活」,很多人誤以為這句話是在說活在「夢幻」的生活,但夢幻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夢幻是不切實際的渴望,因為追逐不到夢幻的生活而選擇沮喪無奈。自從解鎖自身參與程度與熱情成正比的公式,我現在只想從頭到尾好好地把每一個細節做好。

疫情過後好萊塢雖然復工,但我現在幾乎不請助理了。除了一些助理可以與我一起完成的差事之外,剩下那些無法一人勝任整個創作過程、必須做半套或是需要遠端監督的工作寧可不接,直接轉介其他人給客戶。我想說的是,不要去聽一些坊間對於成功的定義,不要從別人表面上看起來美妙的人生去找自己,我現在生意越做越小,但口碑卻是越來越穩固,每一個作品都是我親自操刀並且驕傲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也是自己全數負責的,現在熱情燃燒的程度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都強烈,「活在夢想中的生活」是此刻對自己人生最貼切的形容詞。


aaaa不要去聽一些坊間對於成功的定義,不要從別人表面上看起來美妙的人生去找自己,我現在生意越做越小,但口碑卻是越來越穩固,每一個作品都是我親自操刀並且驕傲的。(圖片來源/Anna Lee)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作者簡介

安娜,本名李宛蓉,從小在北投陽明山腳下嬉耍。

老派,科技產品完全不在行,還有無藥可醫的食譜收藏癖,十年前隻身殺去洛杉磯,成為一名好萊塢食物造型師。閒暇時抽空往返上流社會,擔任富豪們的御用私廚,工作上是外貌協會會長,吃進去與看起來都要絕美,但私底下最愛池上便當溫蒂漢堡鐵觀音奶茶番茄炒蛋與香干肉絲。

IG @silverlunchbox_ (銀色便當盒加條底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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