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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在被拒而心碎的深夜,你會許願醒來變成誰?──讀《鬥陣寫作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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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克.帕拉尼克的小說,像昆汀.塔倫提諾導演的《從前有個好來塢》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演的過氣巨星拿火焰槍噴壞人、讓他們紛紛燒焦摔進豪宅泳池,像查克.史奈德導演的《活屍大軍》哲學家拿電鋸打爆一堆無腦僵屍殺出重圍,爽片。總如日落光焰燃燒樹影沙灘浪花那麼俗豔燦麗戲劇化,總是內向書呆子遇上瘋癲流氓或妖姬,被捲入殺人放火失控之旅。

他們令人想起約翰.華特斯的邪典電影《粉紅火鶴》,一個壞皇后想搶白雪公主「最美女人」封號的故事,不過爭的是「最爛人渣」的封號。夫妻專門綁架搭便車女孩,關在地窖性侵生子、販嬰。夫妻得知「最爛人渣」榮銜竟歸於一個肥女,她剃光腦門、化京劇曹操臉譜熊貓妝、住拖車穿美人魚大紅禮服。夫妻怒而挑戰衛冕者,寄大便去她家宣戰。肥女開慶生會,夫妻報警鬧場。警察來了卻被肥女和好朋友們打死分食,接著肥女反攻夫妻家闖空門,用舔遍家具、跟兒子性交來下詛咒。片尾肥女槍斃夫妻,讓社會重歸寧靜;並表演吃熱辣狗屎,弭平衛道觀眾的怒火。日常能量釋放完畢,爛人受懲,恢復和平。

但這肥女比伊藤潤二筆下的富江還難殺,到處復活繁殖。智利導演亞歷山卓.尤杜洛斯基的自傳片《歡迎來到詩樂園》,講父親逼兒子當醫生,兒子想當詩人,在酒吧愛上一個化曹操臉譜妝的紅髮肥女。肥女當晚幫他開苞,指使他「愛我就去偷錢給我花」,啟蒙他踏上半夜偷爸媽錢叛逃的流浪之旅。

從前,有個好萊塢 DVD(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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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屍大軍

粉紅火鶴

歡迎來到詩樂園 (DVD)(Endless Poetry)

歡迎來到詩樂園 (DVD)(Endless Poetry)


民間傳說中常有個機靈的地痞流氓,撒謊、偷竊、捉弄人為樂,總能從他製造的混亂中全身而退。從北歐神話的邪神洛奇(Loki)、白賊七到《鹿鼎記》的韋小寶都是如此。前述的肥女就是女版,幫底層聽眾抒發階級委屈、宣洩攻擊的衝動。既是我們內心的陰暗面,也是遊戲打鬧耍寶活力的來源。

禍水肥女轉世為帕拉尼克小說《隱形怪物》中的妖豔賤貨,像是叼根長菸嘴、唱著《卡門》「愛情不過是一種普通的玩意,一點也不稀奇。男人不過是一種消遣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舞台現身,她渾身珠寶、名牌套裙,整型臉無懈可擊,抽肋骨得到16吋腰圍,和男同志大姊歷盡滄桑耍嘴賤的功力。年輕貌美的模特兒意外毀容後一心想死,妖豔賤貨又變成心靈導師,用勵志雞湯金句勸她忍痛整型,重建叱吒風雲的事業愛情。在兩人公路旅途中,逐漸揭露,原來妖豔賤貨的真實身分是她過世的模範生哥哥。

隱形怪物

隱形怪物

是。《粉紅火鶴》裡的肥女,也是男人反串。

《隱形怪物》到處被出版社打槍,帕拉尼克火大故意亂寫報復,寫出《鬥陣俱樂部》,大衛.費雪拍成同名電影一夕暴紅。《鬥陣俱樂部》敘述大車廠隱匿車輛致命瑕疵,因為算一算「賠償個案死傷」還比「召回幾萬輛爛車」便宜。職員每天幹這等黑心事,良心發霉,失眠憔悴像個鬼,混進癌末互助團體,大家淚訴擁抱來治療疏離感。但久了又失效,飯店宴會服務生泰勒收留了他。泰勒享受崩世代底層屎缺的方法就是惡搞有錢人,他兼差放映師在戲院放片時,在《灰姑娘》、《小鹿斑比》兒童電影中,偷偷插入陰莖勃起鏡頭、一閃而過。在飯店廚房米其林餐飲中放屁、撒尿、射精。他們決定厭世的救贖在徹底自毀,組「鬥陣俱樂部」讓陌生人在酒吧地下室互毆洩憤。組織擴大,升級為城市游擊炸彈暗殺。主角發現他養出了一批暴力無腦僵屍,他叫停不成,竟遭到集體反噬。暴亂徹底失控。

鬥陣俱樂部

鬥陣俱樂部

鬥陣俱樂部(鐵盒版) (藍光BD)(Fight Club Steelbook)

鬥陣俱樂部(鐵盒版) (藍光BD)(Fight Club Steelbook)

《鬥陣俱樂部》電影凸顯了它是個老師帶徒弟成長的故事:弱雞男主角愛德華.諾頓原本怯懦畏縮。被六塊肌又酷又man的泰勒──布萊德.彼特用魔鬼教練式毒雞湯喊話調教後,他站起來了,在地下拳賽被打爛臉也毫不在乎。在公司被老闆羞辱,諾頓不再陪小心;而是把自己揍爛,威脅誣告老闆傷害罪,勒索大筆資遣費。

泰勒放棄改變困境,選擇改變自己心態,因而變得無堅不摧,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傷害他。他也把這套反叛哲學傳授給男主角和鬥陣俱樂部的群眾。讀者會發現,泰勒正是《隱形怪物》妖豔賤貨的男版,扮演守護天使、心靈導師,教魯蛇主角從谷底重生,重拾自尊。就像是那些對人生心懷缺憾的人,總想從「幫助跟他一樣的人」上頭得回安慰。只是徒弟從《隱形怪物》的一個前模特兒,變成《鬥陣俱樂部》全球數十萬信眾、個個對他敬若神明。好像《隱形怪物》的出書受挫,使他在構思《鬥陣俱樂部》途中需要更大的權力來補償。他找到了。

\\《鬥陣俱樂部》電影預告//


《隱形怪物》的妖豔賤貨,和《鬥陣俱樂部》的泰勒,同樣有個祕密身分,是主角的幻想分身。目的其實不是痞子搞亂世界,而是倖存者設法自我感覺良好。

科學家用老鼠實驗證明:毒品不會使人上癮,壓力才會使人對毒品上癮。要是觀眾過得稱心如意,看動作片英雄大槍掃射、壞人應聲一排排倒下去,也不懂看這有什麼樂趣。爽片的前提,就是觀眾必須在現實中飽受挫敗、無路可出。它會為主角快速解決羞辱,取得權力。

《鬥陣俱樂部》寫飯店打工服務生泰勒在豪宅盛宴美食裡射精、惡搞有錢人,乍看超猛。多年後回頭看,它就是《阿Q正傳》的精神勝利法:流浪漢阿Q被揍了,無處伸冤。如果報復,只會被揍。所以他幻想對仇家喊「我是你爸爸」,於是得到安慰。

它非常有效。在帕拉尼克教人寫小說的創作指南《鬥陣寫作俱樂部》中,他揭露海量書迷真的相信有鬥陣俱樂部,相信自己是鬥陣俱樂部的一員。

鬥陣寫作俱樂部:《鬥陣俱樂部》作者恰克‧帕拉尼克拆解逾30部知名小說,從打造小說質地、建立作者權威到加強故事緊張感,全方位專業作家教戰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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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頭先說恐怖小說天王史蒂芬.金辦簽書會,為五千人簽上八小時,需要有人一直幫他冰敷肩膀。巨星巡迴演唱會也沒這麼操。史蒂芬.金簽不到一百本就討繃帶,因為拇指和食指老繭龜裂,血滴到書上。下一個讀者吼:「不公平!他的書有血,我也要!」結果五千人齊聲怒吼索討史蒂芬.金的血。

三小?

史蒂芬.金想逃,旁觀者不救,簽書本本帶血。貧血虛脫,八小時後腳軟靠保鑣把他拎上車。書迷可能個個害羞隨和,但五千人群聚就變僵屍見人先咬,管他死活,摩拳擦掌只想入手血跡珍藏。如果偶像昏死,書迷應該會爭相錄影上傳博讚。

帕拉尼克問:「我們渴望的名氣就是這麼回事?」名人稅很快就輪到他,《鬥陣俱樂部》各國海量書迷深信帕拉尼克就是「鬥陣俱樂部」教主泰勒本人,請他簽名簽在書迷小腿上;下次簽書會就伸腿向帕拉尼克展示,上次簽的名已變刺青。帕拉尼克看了挫賽,又不好拒簽,只好買幾大箱的斷肢橡膠擬真模型,簽名發給書迷。有次替他運簽書會禮物的貨車在路上把貨箱打翻了,結果灑得整條路都是斷肢,好像德州電鋸殺人狂剛來過。

但這還不夠安撫書迷的怨氣。帕拉尼克在簽書會照樣遇上一群失控的飛車黨,把簽書會當成鬥陣俱樂部踢館,屢次挑釁,不擇手段要轟到帕拉尼克倒下認輸為止。帕拉尼克內心傷得很重,事後痛罵自己暴露弱點,予人可乘之機。泰勒相信他的階級敵人不可理喻、無法溝通、他只能暗算對方,帕拉尼克和泰勒的態度一致,說明他深信別人就該這麼壞,事前不知道別人這麼壞,只能怪自己笨。他不相信別人。

他是個倖存者。

香水【徐四金70誕辰紀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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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 (藍光BD)(Perfu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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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渴望的名氣就是這麼回事?徐四金小說《香水》主角葛奴乙離群索居,無法和人建立關係。所以一輩子努力複製別人的體味,用來假扮別人。一開始他隱藏自己,讓別人迴避他。滿足了安全感後,他邁向社交需求,想博得喜愛。他把紅髮美女的體香倒在頭上身上,讓群眾狂喜靠近他,把他撕碎分食。

葛奴乙想靠近別人,但到頭來別人全是僵屍。書裡「鬥陣俱樂部」的群眾,書外嗜血的史蒂芬.金、帕拉尼克書迷們,全是僵屍。

但葛努乙沒真的靠近過任何人,也對人漠不關心,只想得到別人的愛而不懂愛人。結尾的暴亂,可說是反映他對人群依然恐懼,擔憂受傷害,與受傷之後的困惑失望。

《鬥陣寫作俱樂部》收集的寫小說絕招,就是葛奴乙萃取、保存、使用紅髮美女體香的方法。成功的小說,在帕拉尼克眼中,全是紅髮美女,享受眾人愛慕,他也想當個紅髮美女被人愛。就像《隱形怪物》相信毀容的前模特兒可以整型變成妖豔賤貨,或是《鬥陣俱樂部》的弱雞練出六塊肌變成英雄泰勒。瀰漫全美國的自我提升欲望,創造出六標準差華頓商學院巴菲特投資心法,以及帕拉尼克用健身教練的方式魔鬼喊話,手把手教你寫小說。苦練必定有成,然而等你做到以後,成就將回頭質問你:我們渴望的名氣就是這麼回事?被你不認識也不在乎的人撕碎分食?

帕拉尼克呈現了蛻變的渴望:身為同志,有如毀容,必須替自己另外找張臉活下去。無論是妖豔賤貨,還是布萊德.彼特,哪張臉都比我更有資格活著。一個人被污名化攻擊得面目全非後,掙扎努力要變成那些眾人追捧的天之驕子,這種努力有如怨念之深。我是真心迷戀那些IG陽光男模的清澈微笑、飽滿胸肌,因為唯有沉浸其中,才能暫忘自己的不完美、難搞和冷漠勢利。彷彿在戀戀凝視猛男美照時,我也同樣被這道目光依戀擁抱,被珍惜不忘。當我通過瘋狂健身、挨餓只喝高蛋白、研究穿搭,終於抵及這個忘我的瞬間;請讓這個瞬間永恆停留,讓我只當一首詩裡的高潮就好。

鬥陣寫作俱樂部:《鬥陣俱樂部》作者恰克‧帕拉尼克拆解逾30部知名小說,從打造小說質地、建立作者權威到加強故事緊張感,全方位專業作家教戰手冊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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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亦參與《字母會》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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