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何把一首詩寫的正常,或者說,一首詩,能否將我們帶回一個正常的世界,在那裡,花草蟲獸的滋長、世故人情的發生,既肯定著一種既有的秩序,也經常在否決中完成自己。像九零年代某個夜晚,一個人,一場雨。「我們旅途顛簸,通過一路碎石和落葉/是在路上這件事使我感到幸福」(〈在路上〉)。
王柄富不少詩作的精神氣質,令人想到〈秋日〉時的里爾克;在神性/佛性、客體/物、自然與自我之下推進,建構出一種分明有序、緩步趨向意義完成的詩歌結構。
結構中的詩必也是掙扎的詩。某種程度上也是憤怒的詩。因而不可能期待在王柄富的詩歌中尋得意義的平和與溫順。「將一切投向你,為了愛你而消滅你/正在林地幾近崩潰的泥濘深處/如一枚無比酸澀的果核/企圖腐爛的決心」(〈分心〉),為了愛而消滅,抱持決心抵達壞毀,費茲傑羅曾提過:「檢驗一流智力的標準,是看一個人是否能同時在腦中保有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卻還能正常行事」,王柄富詩中充分體現的,或正是此種關於「受苦即幸福」的抒情倫理。
為了避免這種辯證過度思想化,甚至淪為哲學,還亟待一種更純粹的身體律動來消解、平衡其思想氣息。王炳富提過他曾受詩人歌手周雲蓬、小河、張瑋瑋等中國新民謠影響,而在他作品中,也能見到將意義表面化,甚至接近歌詞的寫法,例如「從我想唱的那一首歌/到你讓我唱的這一首歌/像剪刀等待著布/像石頭等待著水」(〈滴水穿石〉)、「雲和天空歸一類/馬和草地歸一類/這樣說起來了無生氣,可是/我有多麼喜歡安靜」(〈安靜〉)。在此,更古老素樸的閱讀感覺被喚起,而思想暫息。
雖則抒情,柄富的詩也並不是唯心、離地的。如〈沒有碼頭的海——給一起做物流的詩人朋友〉一詩,柄富寫「他們在意的是體積,我們感受到的/是重量。雙十一,雲端購物仰賴人間牛馬/你讓纖細的手腳指揮身體,起立蹲下/我們就是水手,在沒有海的碼頭」,這首詩的結尾雖仍上升至對自由、脆弱與生命的談論,然而其細節與精確(也即使敘事倫理成立的物理上的「在場」依據),卻避免了現實中的人類經驗降格為同情與抒情的通道。
最後也不免要談到辯證修辭帶來的限制,即將物事以對立的方面(如幸福與受苦、黑暗與光明、殯儀館與醫院),在用詞、句構或聲音中過度明朗的出現,是否收窄了詩意可能的發散方向,正如〈隧道〉一詩,從一端奔向另一端,從而掩蓋了第三地停留的可能。但與其說這是限制,不如說是青年詩人在第一本詩集中不畏留下的珍貴弱點。終究《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的王炳富跟〈秋日〉時的里爾克都是二十七歲,更大的結構正要展開,「我見識過,在愛人看向我的眼睛裡/宇宙才正要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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