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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乖寶寶卸下面具,青春叛逆如何變得沉淪汙穢?──讀《佛羅里達變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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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曾經自傲「經濟奇蹟」的台灣人,其實是在戒嚴、威權的壓抑氣氛下「富裕」起來的。所以,這也讓我們的國民,相較於公民社會強健的歐美先進國家,更有一種「少談理想多賺點錢」之保守氣質。1970年代以降,台灣人堅信「黑手可以變頭家」,拚命埋首工作,賺取瘋狂湧入小島的跨國資本利潤,然而,與此同時,整個第一世界猶在驚濤駭浪的青年反叛風潮中餘波盪漾。

從1960年代中期開始,那些受過良好教育、成長於物質豐裕背景的全球「二戰嬰兒潮世代」,不約而同醞釀起大規模的理想追求,例如美國的「自由之夏」與民權運動、歐洲六八學運日本反安保抗爭香港六七暴動……許多心繫公平正義的憤怒青年留起長髮、住進財產共有的公社、嘗試不需婚姻的親密關係、參加環境或種族或勞工抗爭。他們渴望透過各色社會實驗,找到代替資本主義與工業文明的另類出路。

佛羅里達變形記

佛羅里達變形記

為何台灣這個躁動小島,不曾有過上述的叛逆世代?即使是校園民歌「運動」或野百合學運,其實相比之下也缺少義無反顧的衝撞體制決心。得獎甚豐的小說家陳思宏,就用了他的長篇新作《佛羅里達變形記》(同時也是一則非常曲折迷人的通俗劇創傷敘事)來回答歷史性的架空提問:在時間凍結的威權年代,如果真有一群試圖打造烏托邦的「叛逆青年」,那會發生什麼事?

故事先從1991年說起。六個剛考完高中聯考的青少年,他們都是龍年(1976年)出生的天之驕子,因為神祕宗教組織「蓮社」的安排,被送到美國參加暑期夏令營。

這幾個出身上流的孩子,不只衣著入時,品學兼優,一身才藝,外貌更因階級優勢而特別端正秀麗。台灣領隊蛋頭原本只是擔任低下階層中輟生的輔導員,平日住在髒臭小巷,面對這幾個粉妝玉琢的青少年,蛋頭深深自卑於彼此的天壤雲泥,根本無法管教六位「龍的傳人」。

然而,這六個龍女龍子,其陰鬱內心盤根錯節,在光鮮的外表下蠢蠢欲動。小說生動描寫了一種名為親情的暴政,在「亞洲式虎媽」、「填鴨式菁英訓練」的成長歷程中,「拚命去當人上人」這種延續階級優勢的教養指令,早已完全摧毀了孩子們的天真善良。

身為「蓮社太子」的小史,著魔般想念從美國最南端寄出禮品的流亡父親;被譽為音樂神童的阿曼達,打從心底厭倦永無止盡的國際鋼琴比賽;聯考全國榜首的安妮,則是每天吞下無數藥品克制厭食嘔吐衝動……他們所長大的「承平世界」,實為一處弱肉強食、廝殺見骨的地獄修羅場。更糟的是,他們的父母各自深陷於博取金錢名望、勾搭歡愛的流沙中,子女只是用來妝點體面生活、儲備社會優勢的精緻洋瓷道具,卻不曾注入一滴半點深切真誠的親子愛情。

於是,這一趟沒有大人監管的美國之旅,成了這群「統治階級準接班人」的青春期造反契機──小史早已縝密謀劃要離開掌握「蓮社」大權、垂簾聽政的能幹母親,他要趁著美國假期,前往佛州海角去尋找那自願遠離台灣上層菁英圈的理想主義者「爸爸」。

隨著故事展開,六位龍子龍女,還有在美國當小留學生的明星私生女小月,他們在驚險萬分的公路逃亡中,誤打誤撞抵達了一位頹廢男妓青年傑克所擁有的「椰子樹汽車旅館」(Coconut Tree Motel)。這裡彷彿世外桃源,男女裸裎、人畜相安、種族混雜、藍天碧海,破爛汽車旅館似乎是美國反文化運動遺產中,永遠不會被拆除的吉普賽流浪營地。於是,在升學主義和扭曲家庭中長大的幾個孩子,第一次放心隨性「做自己」,愛男生也愛女生、不再彎腰駝背、不再彬彬有禮。

 

※以下有雷,請斟酌閱讀※


不幸的是,「椰子樹汽車旅館」恐怕不是佛州天堂,反而是蓄滿冷戰記憶、種族仇恨、恐同意識型態的精神病院。為了抵達這個讓亞洲孩子「解放禮教」的庇護所,主角們被美國大學生輪暴,遇見了沒有證件也不會講英文、全副財產只有一條薄毯的跛足古巴女孩。甚至,被孩子們衷心仰望的傑克,也絕非什麼異國教主,他根本病得比誰都重。傑克小時後被父親強逼觀看核爆影片,長大後成了偏執的「末日準備者」(一種非理性儲備維生物資,相信末日即將來臨的精神病類型),然後在避難地下室深處,來者不拒跟每位眼前人類交媾。

這段暫時掙脫台灣高壓教育環境的炎熱假期,不只讓主角群暫時擺脫憂鬱厭食躁鬱焦慮、卸下乖寶寶面具──他們體內的獸性也隨之勃然噴發,憤怒、妒忌、惡意,不成人形。

《佛羅里達變形記》埋有一條驚心動魄的伏線:故事裡那個呼風喚雨的「蓮社」組織,其實是受黨國庇蔭的特權階級。他們的「初心」本來是好的:龍子龍女的父母親們,1970年代從歐美留學回國後,在大安區幽靜的高級住宅區內,仿效「嬉皮公社」,清談自由主義,在這邊進行一場挑戰性別認同與婚姻霸權的社會實驗。然而,這個同好組織卻慢慢變形走鐘,靈修成為濫交,跨性別身體即位為莊嚴教主,後來社團更以慈善名義,轉型為勾結政商名流的斂財宗教集團和跨國剝削企業……

左工二流誌:組織生活的出櫃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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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安排讓讀者深深不安──因為那似乎回答了,最前面我們提出的假設性歷史追問:保守小島的「經濟奇蹟」,一旦匆促澆灌了歐美左派的「反判精神」,竟然在最後長成了骯髒混亂,毒害人際親密、家庭型態以及廣闊政經網絡的怪誕複合體。書中六位「龍的傳人」在十多年後的悲劇命運,其因果誕生於第一輩「叛逆世代」無法抵擋權力誘惑、又被資本主義社會所同化的「理想主義」。(在現實中,有個非常有趣的對照組,強力推薦工運老將吳永毅精彩的回憶錄《左工二流誌:組織生活的出櫃書寫》。)

若就《佛羅里達變形記》的文學譜系,這是一本充滿「味道」的奇情小說,菸味混合屎臭搭配炸雞蒜香、青少年分泌物加上動物荷爾蒙、海灘上化不開的濕黏暑溽熱帶空氣……。本書帶有些許張貴興《猴杯》的瑰麗語言風格,也似乎有徐四金(Patrick Süskind)《香水》的冷峻恐怖氣味。所以,整個故事被力比多海嘯淹沒,一旦本我被超我過度壓抑,等到反撲時刻,人性就下降為禽獸。所以在海灘的最後一晚,孩子們被藥物、狂喜、酒精、妒恨催化,在半瘋狂之間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犯下彌天大罪。

猴杯(出版20週年增修紀念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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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徐四金70誕辰紀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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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羅里達變形記》綿密地穿針引線,造就了一部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風格、卻帶有荒謬勸世寓意的「暑假現形記」。讀罷全書,讀者心中最為感慨的問題或許是:這群終身抑鬱卻功成名就的「龍的傳人」,到底是不平等社會結構在複製統治階級優勢地位的必然副作用?抑或只是,我們東方「家庭倫理」與他們西方「解放運動」的混血醜陋畸形?


佛羅里達變形記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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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當代文學、大眾文化的重度愛好者。
人家告訴我:「要有自己的想法。」然後我拚命點頭,覺得自己從來都沒聽過這麼有道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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