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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分分秒秒,都在形塑著死亡的樣貌──讀《人生清除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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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人生清除公司》為漫無目的的主角淺井航,在一間名為「花瓶」的館子與從事特殊清掃的笹川結識,進而誤打誤撞成為清潔公司「DEAD MORNING」的一員,並在老闆笹川、行政望月、清運業者小楓、「花瓶」的悅子小姐以及一隻名為「蜂蜜蛋糕」的橘貓的陪伴下,展開不可思議的生活。光憑我的簡介,讀者或將以為是青春洋溢的甜蜜物語。

不,不是這樣的。

人生清除公司

人生清除公司

特殊清掃專指清潔「非善終人士」生前所居住的地方,主要是孤獨死、自殺與命案現場,作者前川譽參考文獻,佐以逼真的描繪,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彷彿親眼見證那漫天飛舞的飛蠅、蠕動的蛆蟲、斑斑血跡以及人體融出的屍水,鼻間也彷彿聞到脂肪、血跟穢物曝曬在高熱下,沉澱多日的敗壞酸腐氣味。

特殊清潔的目的在於「恢復原狀」,也就是消除一個人在世上生存的痕跡。不過,若要移走什麼,就必須面對「這裡原本存在著什麼」。也就是說,在抹掉死亡的同時,淺井跟笹川也進行完全背反的工程:還原一個人的生。房間如同無字日記,清潔人員與往生者素未謀面,卻一腳踏進對方最隱私的內心世界,從空間布置與物件的質地、多寡、現況,多少能勾勒出往生者的習慣、個性、娛樂消遣與他正承受著怎樣的病苦,有時還有他們未曾語人的想望,像是淺川目睹了孤獨死的長者在牆壁上塗鴉「想吃壽司,可是要忍耐」,或是自縊死去的人,書架裡立著幾本勵志書籍。

遺族,是另一個證實往生者「確實活過」的證明。淺川參與的案子,遺族的反應各異。遺憾有之,悔恨有之,如釋重負也並非沒有。死亡是一道終極試劑,一滴下去,遺族與往生者的關係瞬間無所遁形。書中有一段討論發人深省,若是在租屋處死亡,特殊清掃的費用該由誰來負擔呢?很多親屬會以「失聯已久」拒絕支付,最終往往由在意屋況的房東咬牙承擔。

此書以孤獨死,自殺,失聯,同住一個屋簷下卻無法對話等等情貌,交織出日本社會的眾生相。我想起日本NHK曾在《無緣社會》的系列專題中,提出一個概念:日本正走向「無緣社會」,人可能以任何方式失去了他與社會連結的紐帶。

為什麼會這樣?日本文化對「忍」的追求或許是因素之一。
為了群體關係的和諧,個體得抑制個人情感,訴苦會被視為不得體、不圓熟的表現。作者也透過淺井與笹川的辯論,讓兩種思維產生交流,淺井認為獨自死去很可怕,笹川提出不同意見,他要淺井去思考這些人生前說不定從「獨處」取得了安心的能量。

NHK曾製作《無緣社會》系列專題,引發社會關注。(圖/NHK官網


淺井也完成了英雄旅程(Hero's journey)。這位老家在東北鄉下,懷抱著對大都會的憧憬而來到東京的青年,對於人生充滿了迷惘與困惑。為了剔除說話時的地方腔,淺井隨身攜帶著一台電子辭典,藉由辭典說出標準語來「矯正」方言。在小館子跟笹川閒聊時,他告訴笹川自己很歆羨在故鄉的海中隨性漂浮的水母,而在進入特殊清潔的行業後,淺井的經歷也越來越符合母親引用的俗諺「只要活著,水母總有一天也會找到骨頭」。淺井第一次見到小楓,因體力不支而把裝有遺物的袋子重重扔在地上,小楓氣急敗壞地質問「你從來不會拚命去做任何事,也不會認真去面對別人,對吧」;另一次,淺井被湧出的蛆嚇得摔壞了往生者的模型,他反射性認為他只是毀損了即將要被清運的「垃圾」,笹川卻認為淺井要對往生者虔心道歉,這些模型曾經是往生者十分珍視的收藏。讀者可以察覺到,起初,淺井對於「死亡」的態度,就像他認知「活著」一樣輕慢,而在一次次的清掃工作,淺井凝視著房間,傾聽委託人與遺族的心聲,一個個往生者的「活過的證據」協助他找到了自己的骨頭以及聲音。蛻變後的淺井,也在故事尾聲發揮了動人的效果。

此書以清淡的筆法以及恰到好處的「熱血」(好消化又不燙嘴的溫度)來經營相當沉重的議題:活著的分分秒秒,都在形塑著死亡的樣貌。你敢不敢想像、甚至安排自己的死亡?



作者簡介

居於台中。
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
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已改編成電視劇)、《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小說《上流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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