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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裡的美食家?──從《刑務所之中》看花輪和一漫畫「怪誕的日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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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不管眼前是《基督山恩仇記》裡的艾德蒙.鄧迪斯、或是《刺激1995》裡的安迪.杜佛蘭,還是《JOJO的奇妙冒險:石之海》裡的空條徐倫,監獄都是重創角色生命的巨大反派,也是使重獲自由與復仇成為角色動力的背後推手;一步步打開牢籠、逐漸掙脫束縛的逃獄情節,就算不是故事的最終結局,也往往是故事最刺激精彩的一幕。就算沒能逃脫監獄,也未必等同主角的失敗──好比《小拳王》裡的矢吹丈,雖然到頭來還是在「東光特等少年院」裡待好待滿,但他不僅以一身蠻力和這整片野獸叢林打成平手,甚至還在獄中拾得明日的鬥志,也找到了自己將以一生持續挑戰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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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些沒那麼戲劇化的描述中,監獄即便不是能戰勝的惡角,也不會是作者或主角願意輕易示弱的對象。這一類寫實(甚至親身體驗)的監獄作品,往往深刻扎實地描繪獄中種種環境、器物、規則、人際互動的細節和身處其中的身心苦悶,一方面對全面監控受刑人的監獄體制提出指控,一方面也展現人在順從表相之下依舊不屈的意志。

刑務所之中

刑務所之中

相比之下,花輪和一的漫畫《刑務所之中》就顯得沒什麼志氣。

漫畫主角從頭到尾都被關在札幌和函館的監獄中,但他的獄中生活卻處處流露奇妙的閒適氣息。漫畫三不五時就在畫獄中飲食──沒得挑的牢飯就算不到差勁,應該也沒什麼好稱讚的吧?但《刑務所之中》的讀者實在無法不與主角共享口中的美味,即便講出菜單來又說不出哪裡多特別,但當主角分辨起「A等餐」和「B等餐」的差異、使盡舌尖品嘗每一道菜、目睹獄友甘願為了多一個麵包而遭受懲戒的畫面,都還是讓人不禁想像,究竟那是什麼樣的牢飯,可以讓作者畫吃飯畫得不過癮,還附送了整整兩頁共7天21格的早午晚餐菜色。


花輪和一將獄中的三餐細細記錄下來。(圖 / 《刑務所之中》內頁)


主角獄中生活的其他面向,也同樣處在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態──明明張眼望著的就是監獄,感受到的卻更像是日常。儘管受刑人一切的時間、空間、物件、動作全部都在獄方的嚴密控制中,萬事萬物都有強硬的規範和罰則,連做一個額外的小動作也要大聲請示許可,但身陷其中的主角,卻仍只像是在平淡度日而已。主角對監獄的體制沒有一句尖銳指控,而他對監獄所做的細緻平實描繪,也因為增添了幾句對自己的挖苦、對周遭的埋怨,或者對獄友的調侃,而抹平了那種在客觀描述中才會凸顯出來的冰冷與壓迫感。

更奇怪的是,《刑務所之中》的這種日常風味,居然還是來自作者親身入獄後的體驗。酷愛模型槍的花輪和一,因為持有改造槍與子彈並在山林間試射,於1994年12月被捕。漫畫評論家吳智英在本書的附錄中認為,由於當時蘇聯剛解體,缺錢的軍人紛紛趁軍紀廢弛之際將武器變賣至北海道,法官為了嚇阻猖獗的交易,才拿頗有名氣的花輪和一來開刀,判他從1995年10月開始入獄服刑,接連待了札幌刑務所及函館少年刑務所之後,直到1997年9月才假釋出獄。這本最終還入選了「手塚治虫文化賞」(但作者主動謝絕了提名)的漫畫,就是花輪和一慢慢咀嚼自己的兩年刑期後,等到出獄才開始憑記憶動筆的獄中回憶。

無慘繪:新英名二十八眾句

就這一點而言,《刑務所之中》恐怕比那些逃獄或控訴監獄不人道的作品還要毛骨悚然──身處其中的受刑人,面對各種限制壓迫都顯得逆來順受甚至習以為常,而流露著一股閒散不正經的調調,簡直到了有一點小確幸的地步;但這也可說是花輪和一作品原本就能見到的怪誕風情。雖然與丸尾末廣合繪的《無慘繪:新英名二十八眾句》為不熟悉他的讀者先留下了血腥獵奇的印象,但花輪和一的漫畫作品反倒沒那麼血光四射,或者說,其獵奇之處並不在於血肉內臟如何揮灑,而是角色服從於異常準則甚至樂在其中的模樣。

花輪和一有不少作品都是以日本平安至室町時代為背景的恐怖怪談,並將種種想像力投注於妖怪邪術所驅動的肉體變異慘劇。但有些慘況在花輪和一的筆下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愉悅──例如那些切開猴子頭蓋骨來舔舐吸食猴腦、因而在馬背上身輕如燕的人們所露出的滿足表情;又或者是,女兒眼睜睜看著漁師爸爸居然和自己漁獲差不多模樣的半魚人搞到難以自拔,還讓牠生下好幾個魚頭魚身的弟弟妹妹,但街坊鄰居卻也見怪不怪,直到女兒自己腳底也開始像魚鱗般滑了起來;即便作品時空邁入當代,花輪和一筆下的人們也還是順從著離譜的空想世界觀,意圖在各種奇禽異獸、政經預測、歷史脈動所交織的風水運勢中,尋求海市蜃樓般的巨大財富。

從此來看,《刑務所之中》那股異樣的尋常感,或許其實就是作者的尋常,是作者本人習以為常的語法。即便判決可能不公、即便監獄壓迫著身心,對作者而言,或許就只是酷愛槍枝這件傻事所招致的一件倒楣事,而他也就那麼平靜地接受了入獄,沒有憤怒、沒有悔恨、沒有指責或抵抗,就只是細細地咀嚼著牢飯和周遭的一切人事物,而自然地對著壓迫他的一切露出怡然自得的神情。但也就是這種神情,更令讀者感到一陣寒冷──原來順從於監獄,可以是這麼自然的一件事啊。那麼,被這世上的規範所囚禁的我們,露出的又是什麼樣的神情呢?


作者簡介

從小在充滿恐龍、怪獸、超自然現象的書堆和電視上吸收雜七雜八的知識娛樂長大,尤其喜歡哥吉拉。不過後來考試一多就忘記了,上了大學才重新重視起這些回憶。後來便開始以創作重組自己的童年故事。作品包括怪獸迷成長史紀錄片《大怪獸台灣上陸》、二手怪書雜談《超復刻!怪獸點名簿》、怪獸短篇小說集《陸上怪獸警報》,以及小說《蔣公銅像的復仇》、改編漫畫《蔣公會吃人?》等。目前從事翻譯,譯有《怪獸大師圓谷英二:發現日本特攝電影黃金年代》等書。另外也在各網站發表怪獸、電影、遊戲的相關評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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