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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吳曉樂:看到了自己「所不能」之後,才能回頭去想:那我能做些什麼?──讀《以動物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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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動物為鏡》為長期在動保議題發聲的黃宗慧教授所著,如題,此書共有12堂課,而每一堂課都會讓讀者距離大塊吃肉的日子更遠了。

佩佩豬與峇里島的雞

Peppa Pig粉紅豬小妹:佩佩踢足球

佩佩豬:妹妹妳吃的都是我的肉肉喔!(設計對白)

想先講一則小插曲,讓讀者可以嚥下嘴中的貢丸或雞排。前一陣子,去大賣場購物,手扶梯的夾道張貼著賣場對於自家產品的堅持,其中有一張照片是豬農抱著一隻粉嫩的幼豬,承諾他們以快樂的環境養育豬隻。這時,一旁牽著小孩的父親指著那張照片,詢問他那看起來約四、五歲女兒,妳知道這隻豬是誰嗎?孩童一臉無辜地注視著父親,下一秒,男子揭曉答案,是佩佩豬,妳吃的肉肉都是佩佩豬做的喔。小女孩的臉像張被揉皺的紙,她放聲大哭,含糊不清地說,我不要吃佩佩豬,我才不要吃佩佩豬!沉默久時的母親再也看不下去,出言指責丈夫:你幹嘛說這種話啦,你看,你嚇到她了。

首先,我們都不會認為這位爸爸說的話是錯的,但,同樣地,我們應該也會認同這位爸爸說錯了話,實在是不應該告訴一位孩童,在螢幕上跳動的迷人角色,跟她日常食用的美味肉肉,確實來自同一種生物。實在是太掃興了。我們為什麼不能一邊欣賞佩佩豬,一邊享用美味豬腳呢?從佩佩豬切入(真故意的用詞),我們可以好好來談這本書了。此書為作者黃宗慧教授以她在台大所開的通識課「文學、動物與社會」為基底,所開展出的深刻思考。書中引了一篇曾廣為流傳的文章〈峇里島的雞為什麼要過馬路〉,為《紫色姐妹花》的作者沃克(Alice Walker)所寫,我認為,該文足以做為貫穿整本書的理念:在動物保護上,所有的進展都是「半調子」開始。

旅遊期間,沃克看到了一位母雞領著三枚小雞在覓食,還帶著牠們過馬路。沃克不禁對母雞的此番作為產生認同,她相信母雞對於幼雛的關切,與人類對於下一代的關切並無二致,但,下一秒,沃克自省:我不也在峇里島品嘗了美味的雞肉沙嗲?沃克開始急著處理這種矛盾的情緒。最終,她給了一個相當實用的解方,這個解方,我認為可以做為動保運動上若感到為難時能拿出來再次咀嚼的良言:我「至少」看見了一般人看不見的雞——看見了雞在成為人的食物之前,做為一個生命的樣貌。這段話字字珠璣,但我獨獨想點出「至少」兩個字,這兩字點出了動保運動的精髓:你很難不半調子,但你要接受,甚至擁抱這份半調子。

以動物為鏡:12堂人與動物關係的生命思辨課

以動物為鏡:12堂人與動物關係的生命思辨課

書中的每一堂課,都是在進行一個協助讀者「錨定」的動作,從同伴動物至經濟動物,從哺乳類推進至昆蟲,從保護至虐待,你究竟在光譜上的哪一座標上?前些時候,跟朋友去看劇,劇散後竟有驚喜的大師會談,由該劇導演德馬西・莫塔林懷民對談。後者反覆呼告,問問你自己,你在哪裡。林懷民追想從前,覺得自己稍稍左傾,但跟別人交流時,又發現到自己在此人之右,如此反覆再三,他漸漸找到自己的立場。

12堂課都有一個核心理念,像是試紙,讀者可以自問,對於該理念是心領神會?感到磕碰?或是暗笑「何必如此」?而有「原來我也在這裡」的悟然。以我個人為例,一路下來我都能大致認同,唯獨在昆蟲上,我終於敗下陣來。曾聽朋友說過,他那絕不殺生的阿嬤在家中看見了蚊子,也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雙掌將其網羅,再護送至室外放飛(另一位朋友的阿嬤則是可以徒手拍死蟑螂。怎麼大家的阿嬤都帶點絕技?),我當時暗笑,不過蚊子,何必如此?但,在書中〈殖民情境下的弱者反撲——從葛雷斯的〈蒼蠅〉看善待昆蟲之(不)可能〉一文中,我則屢屢汗顏,再回去想自己當初的暗笑,實在是挺沒意思。作者引用了PETA(善待動物組織)對於歐巴馬在受訪途中一掌擊殺蒼蠅事件的回應:「我們相信,當人們可以展現同情心的時候,就應該這麼做,對所有的動物都是。」反芻良久,我虧欠阿嬤(放飛蚊子的那位,別搞錯了!)一份真摯的敬佩,她實在是走得比我前了一些。

看到了自己「所不能」之後,再能回頭去想,那我能做些什麼?像是沃克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吃了雞肉沙嗲後,要回去找的是,那「我至少」能夠走到哪裡、看見什麼、做什麼,以及,不做什麼。

以文學、以個人經驗出發的珍貴


《以動物為鏡》最耐嚼之處在於,作者以大量文學作品以及個人在實踐動保議題上的經驗來穿針引線,終究,要如何讓讀者感到手有芒刺,但又不致於被扎得太過,要產生反應,但又不致於麻痺,永遠是倡議上最驚險的一關。黃宗慧讓我們看到一種蹊徑,軟性,帶點情緒,不避諱個人的矛盾與思慮不周,尤其以文學作品為「中介」,留給讀者們一點餘地,當一根指頭朝著自己時,至少有三根指頭指著那些虛構的角色,透過旁觀,我們願意反省自身作為的意願便無形中提高了。

沃克給了「我至少」的空間,那黃宗慧在書中與錢永祥老師的魚雁往返,更是獻給讀者的一盅靈藥,後者認為:「如果我不理想主義一點,則虛無與犬儒進襲,我豈會覺得還有任何可為之事?那樣子癱瘓的情況,又有利於誰?所以,一個人可以『取法其上,得乎其中』;我自己則取法其下,希望容許更多的人為惡之餘可以順便作點善事。在這個意義上,量化素食主義、友善農業、人道屠宰,都有點意義的。『半調子』有其必然,列寧都不例外的。行動者必定半調子。只要有半調子,這世界就還有一點點理想主義的可能。

我們一邊教導「勿以善小而不為」,卻又時常在動保議題上目睹投入者被譏諷貫徹得不夠徹底。美妝討論的社群,曾見人提醒哪些品牌沒有進行動物實驗,反遭人嗆聲:「你吃的膠囊是從動物皮提煉的,請問你會避免吃藥嗎?」我們明明就厭倦著倡議上的「聖人主義」(意即,若一個人要倡議一個議題,那他得先是個完人,否則就喪失為這議題發聲的資格),但我們在動保議題上仍執著著零或一百的零合遊戲。試問,對於那些眼睛紅腫潰爛的兔子而言,此人的「半調子」,他的微微偏移一小步,不正是牠們兔生的一大躍進嗎?

補充教材:《動物之神》

動物之神(改版)

艾琳・凱爾的《動物之神》

幸福陰影之舞:諾貝爾獎得主艾莉絲.孟若短篇小說集4

〈男孩子和女孩子〉收錄在孟若短篇小說集《幸福陰影之舞》

由於作者介紹到孟若〈男孩子和女孩子〉,我心癢得想趁機點亮另一部作品,艾琳・凱爾的《動物之神》。在兩部作品裡,「馬的死亡」都有其深邃意涵。〈男孩子和女孩子〉中,主角的父親買了兩匹馬,準備做為家中繁衍的銀狐的飼料;而《動物之神》,主角艾莉絲的父親經營馬場,艾莉絲有個跟情人離家出走的姊姊以及性格怪誕的母親,後者把自己關在樓上的臥房,把自己隔離在馬場的榮衰之外。一開始讀者會對於這位女人有著微微的不耐,她連三餐都仰賴孩子端上,而馬場的生意岌岌可危,她卻能好整以暇地跟主角訴說自己陰鬱的夢境。偶爾,她透過主角關心馬場的經營狀況,但無論主角怎樣回覆,這位「馬場女主人」看起來也不像是真正在意。隨著劇情推展,讀者們漸漸得知了馬場是如何徹底摧毀了這個女子的意志,她的痛苦來自於——愛動物的人是不適合過馬場生活的。

像是艾莉絲父親掛在嘴上的話:「最糟糕的就是無用的動物。」篇章中處處可見這句話的具體實踐。訓練馬,讓出得起好價錢的飼主買下,至於賣不掉的馬只有變成馬肉的命運。年紀增長,艾莉絲越來越懂得,為什麼待在這裡,母親會發瘋,而姊姊會遠走高飛,明明媽媽跟姊姊都那麼擅長馴服馬,那麼理解如何讓馬聽懂她們的指令;但,在讓馬懂得自己的同時,她們也不小心「看懂」了馬甚至可以說,她們也愛上了馬(兩位女性都是優秀的馬師,而起初看不懂母姊作為的艾莉絲一開始對馬卻相當笨拙,實在是個高明的隱喻),但她們愛的男人卻致力於讓馬變成商品,變成肉,變成他者。這份得不到回應的,對馬的愛,最終反過來摧毀了她們對於馬場的認同。

盲目的肉食主義:我們愛狗卻吃豬、穿牛皮?

盲目的肉食主義:我們愛狗卻吃豬、穿牛皮?

從這兩位女人因目睹動物承受的苦難而日益耗弱、心靈疏遠,再回頭問,為什麼我們要善待動物?《盲目的肉食主義:我們愛狗卻吃豬、穿牛皮》中,特別放進了約翰・羅彬斯的前言,其中有一段是:「教孩子不要踩到毛毛蟲,這個教導對孩子而言,對毛毛蟲而言,都是同樣難能可貴的。」而在《以動物為鏡》中,黃宗慧亦交出了自己的難能可貴,藏在序言:「我還要感謝我天上的父親,他是影響我最深的人。當年他帶著幼小的我和姊姊散步時,對雨中的狗伸出援手的那一幕,讓我一直認為,幫助動物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事。

對雨中的狗伸出援手,讓我想起卡繆的言語:「也許是因為我也想為幸福做一點什麼吧!


作者簡介

居於台中。
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
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已改編成電視劇)、小說《上流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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