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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鍾曉陽:交出《遺恨》,我可以和不斷改寫重寫續寫的自己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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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年前鍾曉陽以《停車暫借問》驚豔港台文壇,締造18歲天才小說家傳奇,如果傳奇可以量化,37年後的公開活動上,她的作家好友朱天心說了一個數字——身為當年出版者,三三書坊版的《停車暫借問》賣了40萬本。

《停車暫借問》之後,鍾曉陽於1996年發表第二部長篇《遺恨傳奇》,22年後,改寫成《遺恨》重新出版。鍾曉陽的現身猶如一場風暴,香港九七大限前面市的《遺恨傳奇》彷彿留下了業,殷殷等待她回來吹散。為什麼停筆?為什麼重寫?為什麼遺恨?為什麼傳奇?問題與討論絮絮叨叨像氣流環繞著她,潛水多年的老讀者一股腦都出現了,而她一如寧靜的颱風眼,儘管掀起的評論已波瀾壯闊。

新版《遺恨》把鍾曉陽傳奇帶回台灣,她的新書朗讀會現場擠滿讀者,小說家一句「大家好」,屏息的空氣才開始流轉,有些緊張的她說,「看到大家的臉孔,自己才安靜下來,覺得好高興。」

遺恨

遺恨

與台灣讀者睽違7年(上次來台是2011年台北書展),她藉由朗讀改寫後的《遺恨》與讀者交流。「我小時候就有朗讀的習慣,看書會讀出聲,跟著情節興高采烈有哭有笑。」當天搭配黃裕翔的鋼琴,她用聲音演繹,小說人物從中降生,彷彿帶著讀者去了趟香港大嶼山長沙,與男主角于一平和表妹金鑽在沙灘留下長長足跡;亦如于母懸著一顆心,眼睜睜看兒子捲入豪門恩怨卻無力抵抗宿命。小說裡的談情說愛、親情糾葛寫得入木三分,鍾曉陽一下扮少女一下扮老母,戲感十足,讓人聯想到她學電影的老本行。更令人驚訝的是,她朗讀了三段章節六千多字,從頭到尾不看稿,小說對話和情節完全熟記。

朗讀特別好,可以一點點一點點發現問題。」鍾曉陽說,小說的問題不論用字或語氣,一字一句她都仔細檢查,並提及自己喜愛的美國作家強納森.法蘭岑寫小說也唸出聲,她期許自己也要更勤奮「重拾朗讀」。字斟句酌,一如所有優秀小說家對自己的嚴格要求,然鍾曉陽卻認為自己愛塗塗改改或許基於性格裡的「不夠瀟灑」,而我們可從此聞嗅出她大幅改寫《遺恨傳奇》的因由,「關於改寫,我問過自己很多次,很難指出單一的原因,我掙扎很多年才下這個決心,也知道作家會被期待要有新作。應該要往前走啊,過去寫的那些和你沒關係了,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就像是任性,只能說執著了。

 

從《遺恨傳奇》到《遺恨》,「我也好奇自己會怎麼改」

哀傷紀

哀傷紀

春在綠蕪中

春在綠蕪中

打掉重練的浩大工程,要從2008年重出《停車暫借問》說起,「停了很久再寫東西,我好像連簡單的句子都寫不出來了,我所做的就是修訂舊作,寫後記寫序,藉此稍微找回一點寫作的狀態。」接著是2011年出版散文集《春在綠蕪中》,直到2014年才發表一篇全新小說,即《哀傷記》裡的〈哀傷書〉,這段重寫、改寫、續寫的時間,占據她創作生命長達7年。《哀傷記》以後,她想著:要寫一個新的嗎?

她把問題歸給自己的不夠瀟灑,「《遺恨傳奇》是我兩個長篇中的一個,我要面對的問題是:這個書怎麼辦?要不要重出?如果是以它舊有的面貌,我是不願意的,不出版其實沒所謂。但要重新出版,我一定要改寫。

這個念頭終於導引出能量,再變為實際的行動,「我從2011年開始斷斷續續重寫第一章,可是一直沒有下定決心,這個時期有段日子,我常常和爸爸媽媽在週末上太平山逛逛,我很喜歡上山的那條彎彎曲曲的路,看得到很多漂亮的樹,看得到海。小說的一個主要景點就是太平山,那時我一直在想,如果改寫,一定要把這條路補寫進去……可是我還會改寫嗎?這小說會再出版嗎?」


小說家當然知道這是麻煩事,也可能吃力不討好,但她重讀《遺恨傳奇》,總有一種半完成的感覺,「好像一個東西我沒有物盡其用,有些意念當時沒有實現到,但是我看到一些可能性,可以把舊的轉化成新的。我開始試寫一些章節,發現有點感覺,我也很好奇自己怎麼去改寫。」不過,最關鍵的仍是時間,「我知道我在那時候若不做改寫的話,我就不會做了。」

鍾曉陽說,「我在最沮喪的時候,曾經和天或神談判打商量:再給我十年吧,再讓我寫個十年我就滿足了!我趕在2017年底交稿也是為了這個,從2007到2017剛好十年,好像一定要在這個時間,不然我要求的十年就會過期了。

香港的黃金年代,也是自己的黃金年代


小說背景定位在80年代香港,角色的命運被時代牽引著,像是豪門恩怨時代劇,又帶著屬於香港的政治和歷史身世,《遺恨傳奇》首度發表適逢九七,那是變動很大的香港,不禁好奇這部作品是有否有歷史的企圖?

鍾曉陽回憶當時的書寫背景,「我從美國念完大學回到香港是1986年,回港後我認識一些做創作的朋友,那時我就感覺到,大家正在處理有關香港前途的題材,記得有個朋友跟我說:我們正在見證一個大時代。那是後知後覺的我第一次意識到,也許這真是一個大時代。大家都說80、90年代是香港的黃金年代,回想起來,也是我自己的一個黃金年代。第一次寫的時候,我的確想呼應歷史,這次改寫成《遺恨》,我更多的力量是放在故事上。

黃金年代的香港珠寶商豪門如何寫才到位?如何把小說寫「大」?又如何調度多角色的錯縱複雜?這在在考驗著創作者。鍾曉陽說,「一定要有大場面。」小說裡的太平山豪宅和千人大宴會,她的確有參考現實,「我很喜歡讀『大小說』,例如托爾斯泰強納森.法蘭岑,那種過癮像是看一幅很大的畫,滿足感大得不得了,很多細節看不完的。」


讓小說人物發揮到極致


從《停車暫借問》到《遺恨》,鍾曉陽寫下雋永的愛情,從「一生只愛一個人」的純情到「他唯一的錯,就是愛錯了人」的奇情,她說自己的寫作風格是「順流而下」的,何以不斷書寫愛情?她認為這題材可以寫到老,從十幾歲到七、八十歲都會有愛情,「一個人的感情經驗可以來自家庭,這是沒有選擇的,而愛情是人自己可以選的,你有自由。面對自由,也像沙特說的:自由是一種詛咒。

她把愛情視為自由意志的展現,就像人面對愛情時,個人的經歷、感情、思考、想法,整個都能套用在關係上;相同道理,誰要愛誰,誰不要愛誰,小說家可以完全掌握,「這是最有意思的,你把人物創作到這樣的處境,人物就可以發揮到他的極致。



那麼重新改寫是一種告別嗎?鍾曉陽思索良久,「應該說沒有完成改寫,我就無法進行下一個階段。如果說有告別,並不是和《遺恨》單一作品告別,是和改寫、重寫、續寫這個階段的自己告別。

鍾曉陽對《遺恨》的愛情,打磨最久的是小說第一章,「因為它設定了整個書的基調,我翻來覆去寫了無數個版本,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就是要做出一個自己滿意的腔調。」比如,舊版第一章出場的只有姑姐于珍和一平,寶鑽和司機並未出場,新版則讓他們出場,鋪下更多線索。她原本預計一年完工,愈改愈發現情節一定要打掉,「我完全是重頭再寫一遍,並沒有要忠於原來,只是還要考慮前前後後、有沒有符合原本小說設定的邏輯。」

最後她花了三年才改完,且最滿意新版結尾,「整個過程還是享受的。我很高興可以想到這個結尾,改變了整個故事。畫面在我腦中,那個色彩對了,聲音也對了,人物有出場,也有離場,發現寫到一些情節有解決方法的時候,我就知道可以了。

生命無常,寫作的時間太可貴


鍾曉陽說她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寫作,年輕時可能睡得晚一點,大概八九點就開工,現在更早了,六七點就會開工,寫兩三個鐘頭,通常不吃早餐,「吃了就不好寫。」她規律得像個上班族,如果真有什麼寫作癖好,大概就是不喜歡光線太亮,「寫作時我要暗暗的,用簾子遮光,比較能專注。」


不用社群軟體的鍾曉陽說:即時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只想盡量減少一些對寫作的打擾。


對寫作這樣痴心絕對的人,當初是什麼原因停筆不寫了?「1996年出《遺恨傳奇》後,我的寫作也來到一個關口,我想改變也想突破,但好像沒有頭緒,我寫了一些詩,1997年集結出版《槁木死灰集》,那是我完全停止發表前的最後一次出書。之後兩年我其實還是一直嘗試,很多小說寫了開頭,但都沒完成。」而就在1999年,和她感情很好的妹妹罹癌,一夕之間什麼都變了,鍾曉陽說,「寫作一下子變得不重要了,為了陪伴妹妹我決定放下寫作,這樣的日子持續到2005年12月她離世。之後我就完全沒有寫東西的欲望,當時對自己以後人生的規劃是在家做翻譯或接一些文字案子。但是2007年我有一個意外的際遇,《明報》世紀版的編輯馬家輝先生跟我邀稿,我們之前並不認識,他花了很多力氣說服我,是他把重返寫作的念頭又放回我的腦子裡。」

或許是停筆那十年,劇烈的人生變動讓她喟嘆,「我很珍惜寫作的時間,寫作的時間太可貴了,早晚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只要生活穩定,沒有什麼太大的牽絆,看來什麼都攔不了她去寫,所以對於文本內的寫作瓶頸,她反而有種老僧入定的看開,「瓶頸都是暫時的。」她舉這次改寫《遺恨》為例,「最痛苦的就是沒信心的時候,我是不是要繼續?收手還來得及?寫了幾十年也知道難關總是會有的,我就讓自己慢慢想,給自己一些時間,好奇怪,我也很驚訝總是可以解決。

旋風來台兩天,兩場公開活動,晚間簽名會讀者排隊再長她也貼心全部簽完,隔天凌晨又隨即飛往香港宣傳新書,見鍾曉陽精神奕奕,不禁好奇她平日如何養生,「睡眠充足,做適量運動,像是走路、加強腰背的運動。飲食依身體的需要和口味不斷調整,我傾向多菜少肉少澱粉。」回想年輕時總不分晝夜不顧身體的燃燒,現在的她更懂得自我關照,好讓自己再寫遠一點。至於下一個創作計劃,還有其他「遺恨」嗎?她說,「我想多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下一個作品,不想太焦急。」

回顧自己的「傳奇」,如果可以和18歲時的自己說些什麼?這個問題鍾曉陽決定和蘇珊.桑塔格借火,「假如我寫不出東西,是因為怕自己會變成一個壞作家,那就讓自己是一個壞作家吧,只要寫就可以了。



\\ 鍾曉陽朗讀《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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