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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開滿舞台的惡之華——《時尚鬼才:McQueen》的麥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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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啊!我沒有什麼本錢跟你齜牙裂嘴的搏鬥,
但我仍有一支筆來當小刀,以為陰暗可以被我劃出一道一道縫隙來。讓那裡透出來稀微的光,能刺眼出我久違的眼淚。
一起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吧!
它被我們搞壞了,但我們仍有傾斜看它的角度,一眼認出它曾經的美好,於是抱得滿懷,即使即將失去。
這就是電影存在的理由,紀念我們所有可能失去的美好,還有我們曾經被拍下的純真。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他對美的精準掌握,來自於他對人性醜陋的深層感受,那根埋得之深,讓他的人生不能動彈,卻因此嚮往自由,而開出了不認輸於天空的傲然花朵。這是亞歷山大麥昆的美學,值得致敬,因他紀念了千年人類的一夕憔悴。

如果幼年時身體的意志曾被性暴力給剝奪,你將會在自己的身體中再栽種些什麼?或如何打掉重練般地再開枝散葉些什麼?儘管知道那將是海市蜃樓而不斷凋零,但那滿滿的地獄花,仍是他一個求生的方式。

電影原聲帶 / 鋼琴師和她的情人-25周年紀念珍藏~【2017傳奇重現典藏盤】(CD)(OST / The Piano)

電影原聲帶 / 鋼琴師和她的情人-25周年紀念珍藏~【2017傳奇重現典藏盤】(CD)(OST / The Piano)

這部紀錄片配樂頭尾呼應的都是當年麥可尼曼為《鋼琴師與她的情人》所譜的配樂,因為是亞歷山大麥昆(Alexander McQueen)設計時最喜歡聽的音樂,那層層纏繞的琴音,綑綁著一顆想自由的心。一個人所能做到的「飛翔」是什麼?我想這部電影在傳達的是這個主題,人所能做到的「飛翔」與它的風險。

觀影過程很像是你跟著他,看著他尋找跟自己身體相處的方法,甚至他在精神上與肉體無止盡相互廝殺的過程。

這是名噪一時,至今仍無人能取代他鬼才時尚大師的紀錄片,散場你可能跟我一樣都會屏息一會兒,會感到他的舞台重現了他這人的軀殼一般,儘管到後來軀殼已如此殘破,仍如此壯美的盛開然後凋謝在人的心裡。那是一個將自己內在的醜陋不堪都企圖掏乾洗淨,並昇華了的故事,只是你我都知道這樣的昇華對肉體來說很殘忍。

《時尚鬼才:McQueen》預告片
 
膚下之血:亞歷山大‧麥昆,一位天才設計師的誕生與殞落

膚下之血:亞歷山大‧麥昆,一位天才設計師的誕生與殞落

麥昆在90年代以初生之犢的大膽,破除時尚陳規,影響了後世美學,是當時最知名且具爭議性的服裝設計大師之一。如果從80到90年代有人能改寫些對身體想像的束縛,麥昆絕對是其中之一的天才。他的設計將骨血形之於外,讓敗壞敗德的橫流踩踏在道貌岸然的時尚鷹架上,讓女人的禮服都開遍20世紀的惡之華來,那樣的華麗,混著哥德、混著獸性、混著科技未來、混著每個人內在破壞的呼喚。他的經典高跟鞋輕蔑地足蹬著貪嗔殘檅,這般的玩賞人心,對當時高傲的時尚界而言,這平地一聲雷的傢伙簡直囂張極了。

因那時的時尚產業還不見今日權威崩塌的危機,二十世紀曾富有到讓人有如同置身路易十四黃金時代的假象,時尚是霸權之一,誰敢像他這樣直搗黃龍?這看起來名不見經傳的倫敦窮小子,從拿貧窮救濟金起家,卻進駐了巴黎紀凡希當首席設計師,一邊設計著高級訂製服,一邊在倫敦搞平民秀,以自己的品牌大搞破壞地重建了時尚創意。一方面是因他出身窮又沒背景,讓他必須用雙倍的工時賣命設計,另一方面原本從小在上課時,就在日以繼夜地畫設計圖的他,讓人好奇他到底想宣洩些什麼?

想衝出他腦袋與身體的那些無以名之,究竟是什麼?

如果撇開他的盛名,還原到電影中那個人的一生,麥昆從小在上任何課程都在畫設計圖時,為何成功之後仍然讓自己這般過勞,他的設計與舞台是必須貫徹自己所設計的概念,像他身上流出另一個完整的胎兒,而且絕對是陰性的。

那陰性是帶著千年歷史而來,帶著母親的世代土地樣貌,帶著孽子般叛逆的陰性樣貌,是強悍且逆襲的女性,幾乎是多年所有被壓制的革命,如他最惡名昭彰的一場秀,主題是「蘇格蘭高地強姦」,以服裝來表達當年英格蘭為統治蘇格蘭,大量強姦蘇格蘭婦女以進行種族滅絕,那些撕裂的布料、各種元素拼裝似的叛亂結合,當時震驚了視聽。

McQueen 1995 年秋冬系列「蘇格蘭高地強姦」(Highland Rape)McQueen 1995 年秋冬系列「蘇格蘭高地強姦」(Highland Rape)

 

香水[新譯本]

香水[新譯本]

儘管曾遭到惡評與攻擊,他之後各種服裝秀主題都不迴避人類的黑歷史與未來慾念,簡直像人心的告解,有著徐四金《香水》中寓於腐敗的繁華,那真是讓人炫目,知道那出自惡土但竟生出斑斕美感的矛盾。各種暗黑的詩意流竄在他的設計中,他的服裝帶出了人們多年來增生的惡之華,而他自己也在這過程中也被掏乾了,內心那些噩夢與傷痕,即使用作品來表達,也無法得到他個人的救贖。

紀錄片一幕幕開始揭開他的過去,他對朋友的自私、他成名後的茫然失控、他的自虐,以及如此自卑到將自己榨到一滴不剩的瘋狂工作,不只是因他認為時尚圈都在以他為敵,而是他的痛苦根結太早。從親人的口中,揭露了他從小遭到的性暴力,他與自己的姐姐不僅受到姊夫的拳腳相向,也曾經性侵了還是孩童的他,曾有一段時間在這樣驚懼的生活中過日子,時時感受到不知如何逃開男性力量的破碎壓力。

身為倫敦藍領家庭的孩子,雖然喜歡設計,但並不確定能做什麼,一家人能給他這樣的孩子資源有限,母親建議他可以先為西服店做裁縫試試看,縫過無數個領口與口袋,完成了他的基本功,拿了貧困救濟金創業,但就算作品得到好評了,也不能接受採訪,因為如果這樣招搖,他的救濟金就沒了。他的起步是如此,你就知道是在那圈子裡是多麼異類。

在時尚圈,一個計程車司機的兒子要混進去是不容易的,他長大後對自己身材與牙齒都相當自卑,但他的才華帶著他必須面對這種種現實,一個進入後必然挑剔他外貌的圈子。才華固然會讓你感受到類似「飛翔」的自由,但也會像讓身體遭受日以繼夜的磨損,天生貧窮的他必須打兩份工將自己靈感耗盡,這樣苛待自己,也開始苛刻身邊的人,對自己的名氣與他人評價過度在意,於是開始眾叛親離。

真正功成名就後,他才知道這行帶給他的不是「自由」,他為別人批評的外貌而進行了抽脂手術,改變了外貌,但仍然無法感到生活踏實,身為知名設計師,他會去員工餐廳吃飯,但仍找不回當年那個東倫敦小子的夢想。紀錄片中,他不只一次說時尚圈是個浮誇的泡泡。

即使是像麥昆擁有這樣紮實的作品與能力,在名氣之中,仍無法擁有踏實的生活,之後他後來刻意找回家庭生活,但人已憔悴不已,舊時友人探訪,已認不出他曾是那個精力過度旺盛,恃才傲物的男孩。

試圖符合所有人的期待,這感覺如同坐在沙堆的寶座上。他另一場秀在紀錄片中被播放出來,眾名模在他的設定下,如置身在一個精神病院,每個名模條件出眾,但都受困在過胖、暴食、被人過度審核的陰影下,服裝與人都呈現出這浮誇世代如瘋人院,每個完美人的內心戲如此猙獰,而服裝仍能如此笑看人的完美。


McQueen 2001年春夏系列「沃斯」(VOSS)

 

 他對美的精準掌握,來自於他對人性醜陋面的深層感受,但那根埋得之深,讓他不能動彈,卻因此一心嚮往自由,而開出了不認輸於天空的傲然花朵,這是亞歷山大麥昆的美學,值得致敬,他紀念了千年人類終歸一夕憔悴,而見證這個真相的人,以自毀走向了盡頭。

如一預言師的謝幕,時尚從來不簡單,麥昆無論在世時為人如何毀譽參半,他都用那雙天才的眼看透過我們,是如此美醜並陳的得救。天才百年一遇,他們總死於飛翔。



《時尚鬼才:McQueen》(McQueen McQueen)紀錄曾令時尚名流、女神卡卡為之瘋狂的天才設計師亞歷山大麥昆 (Lee Alexander McQueen)的一生。出身平凡,憑藉著他的奇才及瘋狂的性格,最終以獨特的風格成為跨世紀流行指標,讓巴黎高級時裝界為這位英倫小子瘋狂、且開展了「酷不列顛」潮流。電影內容將他一場場震撼世界的時裝秀串聯起這位自東倫敦痞子搖身變成時尚寵兒的一生傳奇。本片獲IMDb 9.4高分好評與爛蕃茄 100%的評價。


作者簡介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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