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想像的共同性戀體

  • 字級



紀大偉專欄

文學中的同性戀至少有兩種:一種是由小說述事者直接展現在讀者面前的,另一種是由人物轉述才間接讓讀者得知的。在王禎和的《美人圖》中,小林看小郭裸露下體的「情境」屬於前者,小郭跟小林說他肛交賺錢的「情節」屬於後者。前者讀起來特別有臨場感,但小說述事者大致上不能吹牛過度;後者讓讀者覺得隔了一層,但透過小說人物各種個性的折射,甚麼鬼話都說得出來。也因此,小說述事者直接陳述的小林小郭互動是壓抑心癢的,讀者看得出男男慾望卻看不到男男動作;透過小郭說出口的同性戀冒險是放手一搏的,可是天曉得風流韻事是不是都是小郭本人編造出來的呢?

玫瑰玫瑰我愛你
玫瑰玫瑰我愛你
小說家在寫於《美人圖》之後的《玫瑰玫瑰我愛你》,在1984年連載於聯合報副刊。書中的同性戀「情節」與「情境」也有兩種:一,小說敘事者「具體展現」一個愛好年輕男體的有婦之夫惲醫師;二,小說腳色們「憑空聯想」一個「想像的共同性戀體」(這個詞是從《想像的共同體》發展而來):參與者包括遠道而來的美國大兵與俯拾即是的花蓮子弟。前者有具體人物,後者只留在望梅止渴(或望桃止渴)的層次。這兩種同性戀各有千秋,我在此先談共同性戀體。

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新版)
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新版)
《想像的共同體》指出:因為「印刷資本主義」興起,原本分散各地並無往來的個人,閱讀了同樣的報紙,結果形成了具有共同議題的閱讀圈。我說的想像的共同性戀體,仰賴的凝聚力並不是來自讀物,而是金錢。小說家早在《美人圖》寫明了男色跟商機的交纏,但《美人圖》的小郭男男生意只是跑單幫,《玫瑰玫瑰我愛你》的男男交易卻有企業管理的願景。



在《玫》中,花蓮士紳查覺美國打越戰可能為台灣帶來商機:美軍一旦路過花蓮,就會想要嫖妓。士紳跟當地妓女戶合作,準備在美軍訪花蓮的時候獻上女體(書中明寫,含「山地小姐」「穿著色澤奇麗原始味濃的山地服飾」),一方面可以賺美金,一方面又可以為國爭光。 主推這個賣春愛國計畫的CEO,董老師,連歡迎美軍登台的歌曲都想好了:「玫瑰玫瑰我愛你」。這首上海老歌可中可英可日可粵,在此點播同志偶像梅艷芳的版本。



董從惲醫師那邊得到靈感:有些男人其實喜歡「標緻乾淨的男孩」,而非陪酒小姐。董看美國雜誌得知,「美國成年男子人口中HOMO CASE估計約有四分之一。」他推算,「來花渡假的三百名美國大兵,至少,at least 有七十五名是黑摸(HOMO)。」而黑摸可以換算成金錢:「若是把著七十五名黑摸(也是幾年以後,玻璃、玻璃圈一號零號……才叫開來)列入營業對象」,營業金額必然大增。

董要求妓女戶老闆「阿尼基」(あにき,アニキ,日文「大哥」一詞的發音;「阿尼基」在當年並沒有同志意味,但現在已成為台灣同志暗語)另外供應男體給美軍。阿尼基初聽董說,美國四分之一的男人是「腳仔仙」,「玩腳倉的」,大吃一驚。但更讓阿尼基吃驚的是,他的競爭對手,另一家妓女戶的老闆黒面李(從上下文得知李是中年大叔),主動要求他本人下海賣。

董勸退黒面李,推說來台的美軍都是二十歲的少年家,李的年紀不適合。李馬上回道:「我把我的三個外甥都找來。他們才十八、九歲,都練過舉重,身體都十分魁梧,應該有夠資格接待美國腳仔仙!」董說,那叫外甥來跟妓女一起學英語吧,以便跟美國人應對;李說,不用,外甥都高中畢業英語也通,「到時候找他們來獻腳倉就是啦!」董又說,那你要教外甥如何待客喔;李說,我會教他們多用肥皂,就不怕痛啦(郭良蕙小說也提過肥皂的妙用。)

黒面李揭竿而起之後,另一家妓女戶老闆紅毛大姐也要捐出兩個姪兒的腳倉。阿尼基不能輸人,便答允自己的大學生兒子也要「來幹」,而且要叫兒子要好的同學「也找來一起幹」。阿尼基的理由是:一,男生只是玩玩,不會像女生一樣留下痕跡;二,男孩們可以藉機會練習說美國話;三,可以賺美金;四,省錢──訓練、保養妓女很花錢,而男學生下海兼差卻不需成本。

海外存知己客兄,天涯若比臨床睡。在想像的共同性戀體之中,美國大兵可以跟花蓮子弟相好。《玫》沒有提及女同性戀,主要是因為在一個男人消費男體或女體的體系中,女女交易並不被考慮,沒有商機。

敬祝各位在海內外賺大錢。來日續談《玫》的利潤與風險。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上下則文章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發達資本主義時代下,社會底層的人有何種生活樣貌?

資本主義發展下,貧富差距逐漸拉大,某個人一餐的花費,可能就是另一人一週的生活費。而貧窮衍生出哪些問題,該如何解?看幾位作家透過閱讀找尋可能的解答。

1133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