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人物專訪

《不再沉默》的倖存者──陳潔晧:我用生命證明,痛苦的記憶不是忘記就會過去

  • 字級


《不再沉默》作者陳潔晧(左)帶著妻子徐思寧一起受訪(攝影/陳佩芸)《不再沉默》作者陳潔晧(左)帶著妻子徐思寧一起受訪(攝影/陳佩芸)


陳潔晧不是第一次出書,他與藝術家父親小魚合著過兩本篆刻印集。然而那時候的他並非「完整的陳潔晧」,34歲之前,他是藝術創作者,並積極參與如樂生遷院與士林王家強拆等社會運動,彼時他對自身經歷之駭惡全然不復記憶,更不可能知道不久後他將痛切地親身體會──世上根本沒有遺忘這回事,埋在井底的祕密也不會消失。終有一日,你不得不與離散的自己,狹路相逢。

不再沉默

不再沉默

故事開始得毫無預兆,某日陳潔晧協助妻子徐思寧整理資料時,一段描述孩童離家安置的文字攫住他,往記憶來處回溯,卻有一段過往如懸崖斷裂陷落。不安感也油然升起,他在困惑中追索失落拼圖,隨著愈來愈多細節曝光,終於與3歲的自己睽違30年後愕然相認,支離破碎的線索接連出土,拼湊出令人戰慄的猙獰事實:「我3歲的時候被4個人性侵,我被迫和性侵我的人住在一起3年,直到5歲,才脫離他們掌控。

當初為了存活,陳潔晧對3歲的自己下了記憶封印。然而意識不記得,身體都記得。兒時受虐的奶媽家在基隆,雨都氣候宛如無人知曉的啟動碼,一遇天陰落雨,成年的陳潔晧便陷入莫名憂鬱低氣壓,不自主的失魂恍惚,他與徐思寧努力想找出原因,沒人料想到這些會是童年受虐的創傷後遺症。

其後,在妻子的支持陪伴下,他一點一滴記下經歷,先在部落格披露,名為「給安娜的信」,安娜何人?她是性侵的受害者,也是童稚無力的陳潔晧,以及更多躲藏在黑暗中的靈魂。徐思寧描述,剛記起來的陳潔晧聲音異常微小,退縮,信任感嚴重缺損,那是長期受虐者的特徵。「小時候的恐懼幾乎延續了我整個人生,我害怕再度被逼到死角孤立無援,害怕再次講出來,還是沒人相信我該怎麼辦?」重拾記憶,排山倒海的悔恨、愧疚幾乎令陳潔晧沒頂,「那段日子我眼睛一閉上就會回到當時,一切宛如昨天才發生。當下無法諒解的是,我怎麼能拋棄自己?如果這件事這麼重要,為什麼我會忘記?」他語音顫抖,遺忘是種背棄,然而誰有資格責備一個小孩為了活下去的種種努力,即使那個人就是自己?

(攝影/陳佩芸)(攝影/陳佩芸)


更絕望的背棄,來自他曾視為至親的家人。父母在得知當年事實後輕描淡寫地否定了他的記憶,對他童年的孤寂與被忽視感淡漠視之,將傷口撕裂得更徹底。或許那時的陳潔晧已隱約感覺到,承認性侵與色情剝削不過冰山一角,連帶的是父母形象的崩塌、信任的毀壞、親情的自私慳吝……曾經對愛的希望,終究落得滿目瘡痍。

問及家人對他而言如今是什麼樣的存在?空氣停滯良久,終於陳潔晧開口講起他的夢,「以前我固定會做同樣的夢,夢裡全家人在吃飯,我想講話,但無論講什麼他們都沒在聽。我最深的感受是:為什麼他們不願意聽?想到就有種全身癱瘓的無力感……」

覺得父母愛你嗎?「這是個艱難的問題,老實講,我真的不知道。我相信全世界每個小孩都渴望父母的愛,只是當我們重新認識世界,必須知道有些人生願望就是永遠無法實現,你要學著接受事實。」愛與渴望有多深,痛苦與掙扎就有多深。陳潔晧眼眶發紅,話哽在喉頭。徐思寧見狀,默默握住他的手,像牽住迷路無依的孩子。

(攝影/陳佩芸)(攝影/陳佩芸)


時間過去,給予療癒的同時也剝奪了某些東西,夢繼續出現,「但不一樣的是,我就走過去。我知道他們是我有血緣的家人,在夢裡我只是走過去。不再執著跟他們對話。」

創傷顯現在身體,療癒也顯現在身體。《不再沉默》出版後,陳潔晧坦承,放鬆也有壓力也有,放鬆是覺得完成了長久以來對自己的承諾,在他「講出來」後身心症狀皆奇蹟似好轉,以往睡覺磨牙得厲害,即使入眠也只闔大半眼皮,但現在枕邊人形容他「像睡死了一樣」,連長年困擾他的頭痛、過敏、氣喘也大幅改善,情緒一來時也不再封閉自己成為絕緣體,能夠好好地表達感受和需求。

壓力則是來自生命的重量,陳潔晧說,從在網路公開故事到出版,至今午夜仍會從網路彼端傳來另一個人的故事,像自大海迢迢漂流而來的瓶中信,訴說自己親身經歷與他有多類似,迫切渴望著被聆聽,「我有很強烈的感觸:性侵或兒虐這樣的事不是特例,而是很普遍的情況。你甚至可能認識某個朋友數十年但從沒聽他提過。」剛開始,他焦慮萬一有人需要幫助,自己卻沒能做到怎麼辦?會不會少說某句話導致他人走上絕路?慢慢他也想通了,「該說是壓力嗎?某方面又是動力。我沒想過被他人這樣期待,但若有機會,我願意以我有限的經驗讓他們看到一絲希望。」整場訪談都像受回憶鞭笞,總算他的表情微露釋然。FB也屢見不友善發言,但他擱著不刪,「好壞都是不同觀點,留著可以讓想公開類似遭遇的人,在安全的位置觀察,有心理準備會遇到哪些對待和回應。」

社會的集體恐懼令我們對受害者築起城牆,以為遺忘是保護,殊不知是囚禁。我們說服自己與受害者忘記是好的,忘記就能過去,以為忘掉痛苦的事,痛苦就不曾發生,「但我用自己的生命證明,這是沒辦法的,至少在我的經驗是這樣。」陳潔晧很清楚,重回創傷經驗就像赤足重踏一遍煉獄,但他再也不願活在粉飾太平的沉默之中。那些曾經連神也覺得遺憾的過往,需要被看見、被聆聽、被理解,風暴才有可能平息沉澱。

《不再沉默》付梓,陳潔晧不只寫下他的故事,也向復原路上正坎坷前行的人說話打氣,書末附上的求助單位資料,彷彿遙遙送出燈塔訊號,對還在冰冷海上漂流的倖存者傳遞希望。當陳潔晧站在那裡,他的存在,比任何事物語言都更真實有力地證明──不再沉默並勇敢凝視,曾經的傷口,終將成為新生的出口。

(攝影/陳佩芸)(攝影/陳佩芸)


  延伸閱讀  
1.【書評】廖梅璇:縱使永遠無法抵達出口,我也可以負傷前進──讀《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2.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林奕含:寫出這個故事跟精神病,是我一生最在意的事
3.  讓文字打破沉默──陳昭如《沉默:台灣某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
4.  專訪《熔爐》作者孔枝泳:我在極惡之人身上,看到善良的可能
5.  如何讓受苦的人們獲得正確的治療和應享的服務與資源?──5本書更理解精神疾病

上下則文章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他們的無聲吶喊不代表沉默,一起持續關心,終止悲劇

當遭受性暴力,身體上的傷會痊癒,心理的傷卻可能永遠跟著他們,而且旁人無法輕易看見。暴力的終結,需要每個人持續的關心。

27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