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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鋒利地插進現實裡──專訪岩井俊二《被遺忘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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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佩芸)(攝影/陳佩芸)


感受主角的感受、看主角看到的風景,不要避掉那些迎面而來的波折,一刻都不要轉過頭去的直視。從不直接在電影中講故事給你聽的岩井俊二,覺得在這容易被遺忘、一切都被當成理所當然的網路世界中,這是他所知道能提醒人們不要忘記愛的方式。


岩井俊二,這名字在這20年來對某些人而言,如一種詩意的召喚,彷彿輕唸這咒語似的名,就可瞥見蒼井優在滿是灰塵與陽光的教室起舞、聽到莉莉周的歌聲昇華了當下的困境,以及反覆聽到雪地中迴盪的「你好嗎?」

他召喚了太多人的青春記憶,而他自己,從「青春」之外,又轉身走進人生的另一個房間,帶來最新作品《被遺忘的新娘》,他要著眼當下的日本,於是照例又藉由一個女人的眼睛,帶我們一起看見。

311之後,想拍現在的日本

「311地震發生時,我人正在國外拍片,這件事讓我想回國拍當今的日本,想多拍一些自己國家的事情。」如同村上春樹沙林毒氣事件後聚焦於日本的現實,岩井俊二也從311後,想回頭拍關於自己故鄉的電影。

「地震後這五年,這國家不能說失去了什麼,反而因此得到了一些什麼。我以前很喜歡日本,但這些年來,我的故鄉,人跟人的感覺愈形疏遠,至於災後有什麼改變,就是以前隱藏起來的東西,現在慢慢浮現了。身為一個作者,這是很值得描寫的題材。」對他來說,所謂「得到」,是包含好與壞的一切,浮出了檯面,不再狀似平和的隱晦。

有人解讀他的作品為純愛,但那其實更像另一種冷冽的形式,無止盡在回憶中痛麻的青春。怎樣才可以長大啊?我們自問也問他,這樣跌跌撞撞的,終於我們來到了他的現在,《被遺忘的新娘》讓我們直視現況,畫面很溫柔,內容很鋒利,關於他的「長大」,從來沒有半點迴避。

(攝影/陳佩芸)(攝影/陳佩芸)


網路的便利性 破壞了人的本質

上次岩井俊二來台時,我曾訪問過他一次,當時在師大路的咖啡館二樓,他望著尚未從前一晚甦醒的巷弄,神往地說:「這景象讓我想到以前的日本。」透露出他對自己國家又近又遠的矛盾情感。

他曾在小說《燕尾蝶》序文說:「如果把來自歐美的文化囫圇吞棗,我們將會愈來愈沒有精神。我發現當時的日本人非常沒有精神,簡直像住在醫院裡,……日本人將繼續過著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被遺忘的新娘》似乎也展示了群體在黑暗中的摸索過程,他怎麼看現在的日本?他直言,「我覺得日本並沒有走過這段摸索期,情況反而更惡化,因為網路愈來愈廣泛,這樣的便利能幫助商品銷售,卻會讓人愈來愈沒用,也就是說,便利會破壞人的本質。

扮演臨時家人參加喜宴


我們都在「被遺忘」的路上

他講話如寫文章,這創作者無時無刻不在「創作」的半自閉狀態中,你必須緊抓著他語中的文脈,跟著他的思緒往未知走,他娓娓說道,「比方『阿里阿多』這個詞,在台灣翻成『感謝』,其實裡面並沒有感謝的成分在,直譯是:你為我做了這件事很難得。又比方像現在醫學發達,人有了可以免疫的醫療技術,卻發現很多新的病沒藥醫,於是人自然會覺得這病為何沒有藥、什麼時候可以拿到疫苗,以為很多事都可以輕鬆得理所當然,一旦習慣這樣,人會逐漸完蛋的。又像是網購服務,很輕鬆就送到你家,需要你去實體店面的機會愈來愈少,習慣這樣也不行的,我們要認真去面對這些問題。」

一切太方便,所有的東西都不假思索於它的來源,只要輕鬆獲得就好,就像電影中Cocco飾演的AV女優「真白」,在感受到服務業的周到時說的:「對於那些溫柔對待我的人們,我真的很感謝,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福了,金錢真是人最溫柔的發明。」相對於自己與家人的疏離、人與人的關係被考驗,親切的服務業,是否也如流水線上預約了販售者與購買者每一刻當下的「被遺忘」?這購買的幸福,是否太溫暖也太令人感傷?

網路裡沒有牆 現實則面對著巨大的牆

尤其綾野剛飾演的「安室」這個角色,他提供了包括扮演家人等萬用服務,岩井俊二說,「這些網路上都找得到,網路跟真實已經無法區分了,我比較擔心的是每一項新東西出現,我們總會懷疑它對不對,但不應只注意到新的東西,而是新舊都必須注意到。」片中,黑木華飾演的女主角「七海」跟丈夫是透過網路相識,「那如果是在電車上,或住在同棟公寓,他們會因此而結婚嗎?」

岩井俊二的思考點不會是單向的,如同他不輕易為自己的影像給答案,而執著於問題背後的問題,得跟著他的思路走,「為何這樣說呢?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思考點:現實生活中,他就是他,我就是我,不會有交流,我們就算搭同一班電車,彼此知道對方是誰,也不見得會對話;但在網路上卻相反,我可以完全不知道你是誰,卻跟你說很多話。我們與他人的那道牆,在現實與網路上是不一樣的。」

現實中的那份疏離,虛擬中的那份渴望,我們一個個接連去了哪裡?「比方在以前的社會,跟鄰居會用同一條河川洗衣服、用同一口井。現在我們因為沒有水這道連結,就不會有交流。更可怕的是,就算同一家人,有不一樣的浴廁,也幾乎沒有交流了,人會因為當時被設定的環境而改變所有的互動。」對他而言,水是非常隱私的,非常基本的,我們正根本性的失去連結。




以女性的眼光看世界

訪談間,岩井俊二的眼神如穴居的獸,有著疲憊的清醒,而他筆下與眼中的女人,人們總是好奇著她們的遭遇,「女性的處境從以前到現在都有許多問題,新娘結婚後會面臨各式各樣難題,你會發現,每個時代女人都有她的難處在。」於是他總藉由女性之眼,讓人重新看待這世界的問題。

至於「安室」這個在網路上隨時可以呼喚出來解決問題的燈神,是否也是我們現在對網路的冀望?岩井俊二認為,安室這無所不在的客製化身分,是非常真實的,「所謂的現實世界,是包含了虛擬世界才有現在的真實。舉例來說,公司裡兩個人認識是現實,但都是經過網路求職才來到公司,等於是透過虛擬,來到真實世界。」有人說這是一部「近未來」片,但他覺得這是已經在發生的當下。

去感受主角的感受 變成一個比較善良的人

雖然網路世界把我們拉向了未知,但岩井俊二沒有「唯過去才美好」的情懷,因為他認為人生中沒有任何體驗是白費的,「像七海,或許有人覺得她受到校園的潛暴力,但我這部電影其實沒有特別強調霸凌。七海在遇到真白之前,遇過各式各樣的人,這些遭遇不會都有Happy Ending,這就是真實人生,人生無論好的壞的遭遇,沒有什麼經驗是浪費的。

對很多人來說,《青春電幻物語》救贖了許多被霸凌的青春學子,而對他而言,就是人生體驗,「經歷過一些波折或失敗,人反而會變得比較善良,這是那些沒經歷過的人無法理解的。

(攝影/陳佩芸)(攝影/陳佩芸)


住在東京目黑川附近的岩井俊二,盡量每天在河邊走一萬步,看到什麼,就想到什麼,「從青少年開始,我無論創作小說、音樂、電影都是這樣,我不會只把事情直述出來,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表達主角看到什麼風景、什麼環境。有人說我的作品表達出寂寞,我並沒有特別意識到。我的主題始終如一,就是用感覺和風景讓大家體會當事人那時的難過、悲傷或開心。無論做什麼,我都用這個邏輯去創作。

對於電影中的隱喻,岩井俊二沒有一定的答案,純粹要觀眾去感受主角的感受,這也呼應了先前他提到網路的便利會讓人喪失本質、錯過細節的感受。身為創作者的他,想用拼圖慢慢地把人的感受拼回來,讓人藉著主角的遭遇,變成一個更善良的人,就因為這樣溫柔的心,只好將現實鋒利地插進我們的心裡。跟著那些被遺忘的人的注視,他讓我們一秒也別轉過頭,這是他唯一知道也確定的陪伴方式。



〔岩井俊二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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