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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五重奏│05】崔舜華:《臺北人》竟也是無處不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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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導讀(一)【16DVD+1手冊】

《紅樓夢》導讀(一)【16DVD+1手冊】

白先勇說《紅樓夢》是一本探索不盡的天書。

這次,我們邀請到五位作家閱讀白老師的《紅樓夢導讀(一)》,凌性傑、楊佳嫻、黃麗群、陳柏青與崔舜華將化身演奏者,

讓文字化為流動的音符,交織一曲屬於《紅樓夢》的五重奏樂章。



  演奏者│05  
崔舜華

崔舜華,1985年冬日生。編輯,人妻,寫字者。著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

Q1.《紅樓夢》是一本中國文學經典著作,本書與你在閱讀、創作歷程中的淵源或影響為何呢?也請談談白先勇解讀本書時所提及的觀點,對你的啟發。

紅樓夢(青少年版)

紅樓夢(青少年版)

崔舜華:我很小的時候就讀過《紅樓夢》,先是讀青少年白話本,再讀一百二十回全本。在尚不解人事時,《紅樓夢》裡那雕雪鑲玉的語言美學就流進了我的骨頭裡,精細繁複的物件細項,極盡雕琢的形容描寫,大量極美極巧的詞彙,是《紅樓夢》給我的美學啟蒙,最傑出貧窮的文學家僅有一副紙墨,竟能旋起了萬頃豔光,流轉百年

白先勇在《紅樓夢導讀(一)》強調「觀點」(Point of View):「所謂的現代小說就是從什麼人眼睛裡看什麼事情、看人、看物」,放到現實人生裡來,大概也是如此。一個事件、一句話語,因接收者的經驗、立場、性格與抱持的感情,便有了天遠地遙的差異。舉《紅樓夢》與《臺北人》中兩段觀之:

一語未了,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係誰,這樣放誕無禮?」(《紅樓夢》第三回〈金陵城起復賈雨村,榮國府收養林黛玉〉)

正午的時候,來祭弔的人早擠滿了一堂,正當眾人熙攘之際,突然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接著全堂靜寂下來,一片肅穆。原來尹雪艷不知什麼時候卻像一陣風一般地閃了進來。(《臺北人‧永遠的尹雪艷》)

《紅樓夢》第三回中鳳姐出場,以黛玉之眼乍見其豔麗精銳,人未到而笑聲先傳,如焰光先照、才見火勢;〈永遠的尹雪豔〉裡徐壯圍喪禮上,以仇家之眼見證尹雪豔輕巧冰涼、乾淨得折煞人。兩段描寫竟巧妙地呼應,一喜一喪,一豔一素,一滾燙一冷冽,用不同視角「看」活了兩個不世出的奇女人。

白先勇用小說家的眼睛來讀《紅樓夢》,煉冶一種審美的純度,白先勇不只一次說到自己兒時起即反覆讀《紅樓夢》,受到的影響非常深,《臺北人》裡繁華散盡的空靜,夢妄與真實的曖昧,那公館戲園舞廳裡,風華萬種而內裡荒涼,竟也是無處不紅樓

Q2.白先勇認為《紅樓夢》全書皆為曹雪芹所著,他說「我感到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夠讀到程偉元和高鶚整理出來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紅樓夢》,這部震古鑠今的文學經典鉅作。」你覺得呢?

崔舜華《紅樓夢》之於曹雪芹沒有窮盡覺醒的一日,《紅樓夢》就是他的過去,未來,一輩子,他只能依靠書寫才能維續生存。倘若曹雪芹能活三百年,他便會繼續寫滿三百年,寫到兩百四十回、一千兩百回。

我對《紅樓夢》版本實在沒研究過。白先勇的用語是「整理」而非「創作」,可能指高、程二人是根據曹雪芹的故事大綱去填入血肉細節。但同一架骨幹,生養自不同人之手,可以長成完全兩副樣貌。前八十回如豐脂腴肌,後四十回則越見清癯;前八十回的敘事線是慢慢往上疊算的加法,後四十回是減法,一層層剝去金縷衣。

畢竟還是得要藉他人手筆,才能了結這場大夢。我喜歡第一百二十回寫賈政遇寶玉:「抬頭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裡面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篷,向賈政倒身下拜。

大雪使一切歸零,「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這麼多人齊捐血淚的一場金玉大夢,最終被世間無常侵蝕掃落,又悲傷,又痛快。

我似乎也曾作過這樣的夢,無色無聲無塵無垢,途上,旅伴都是幽魂,行至一半突然想起──「原來都已死了」。

一切僅止於零。

Q3.小說的寫作中,很重要的技巧是對話,包括語氣、口吻與內容。白先勇提到「我覺得《紅樓夢》的對話寫得最好,每個人物說的話都合乎其身分,很少會講錯話的。可以做一個實驗,隨便翻開一頁,把人物的名字蓋上,單單看那句話,你一看就知道是誰講的。」請問在眾多不同場景中出現的《紅樓夢》對白,你最欣賞、認同的是哪一句?為什麼?

崔舜華《紅樓夢》裡的對白太大量了,光是寶黛兩人吵嘴就吵了大半部《紅樓夢》。

劉心武續紅樓夢

劉心武續紅樓夢

黛玉缺乏感情的安全感,其他人的心事她握不著,唯獨對寶玉,她是無法輕易妥協的,因為只有寶玉是真正看重她的人,她若不緊緊抓牢這根浮木,自己就有滅頂之虞。

黛玉啐道:「我難道叫你遠他?我成了什麼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寶玉道:「我也為的是我的心。你難道就知道你的心,不知道我的心不成?」

我選這段對話純粹是因為它太純愛、太天真、太中二了,如此中二的談話,只能出自寶黛之口才成立。個性決定命運,這對夢幻少男少女註定非失敗不可,不是死就是出家,曹雪芹在這方面很殘忍、很務實,他不許諾Happy Ending,不給濫情的綺想和期待。人生夠殘酷了,文學裡還尋不到安慰,但我們需要自我說服明天會更好,後來才會出現那麼多續書,不惜卑微地去圓一個夢。

Q4.對於擁黛派的批評,白先勇說道:「有些人不喜歡薛寶釵,因為她把賈寶玉搶走了。同情林黛玉、批評薛寶釵多少不太公平,也只有她能撐;兩塊玉都撐不起來這個家,只有一把金鎖才能撐大局。」你認為這是在小說布局下不得不然的結局嗎?如果你是作者曹雪芹,會採用這個結局,或開闢其他可能呢?

崔舜華薛寶釵實在太做作、太道學了,我一直不喜歡這個角色,若有這樣的人出現在生活周遭,絕對要遠遠躲著。但我覺得,與其可惜林黛玉,不如可惜王熙鳳、探春和晴雯。林黛玉生死的邏輯性太強大了,像一只被宿命牽控得薄薄的風箏,不過鳳姐、探春、晴雯卻不必非退場不可,尤其是探春,倨傲又正直,她沒做錯什麼也沒欠誰什麼,卻和尋常女人一樣被發配嫁人,一肚子委屈。

總之,我不覺得薛寶釵有持握一個敗落大家的器度,如果我是曹雪芹,寧可讓探春繼續走這條綴珠鑲金的鋼索朽木。

Q5.白先勇認為《紅樓夢》寫得好的地方,在於其中人物沒有絕對的好,絕對的壞。每一個角色都有各自的弱點,很少有十全十美的人。你心目中是否也有想要為他多說幾句話,或是在充滿許多負面印象的情況下,為之平反的紅樓人物?

崔舜華猛然從假山石後走出一個人來,向前對鳳姐說道:「請嫂子安。」鳳姐猛吃一驚,將身往後一退,說道:「這是瑞大爺不是?」賈瑞說道:「嫂子連我也不認得了?」鳳姐兒道:「不是不認得,猛然一見,想不到是大爺在這裡。」賈瑞道:「也是合該我與嫂子有緣。我方纔偷出了席,在這裡清淨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見嫂子,這不是有緣麼?」一面說,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覷著鳳姐兒。(《紅樓夢》第十一回〈慶壽辰寧府排家宴,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紅樓夢》裡最鮮豔的女人就是王熙鳳,若擬作現代尤物,大概是和鞏俐一路的女王類型。這樣一個玉骨金砌的人,慾望她的男人卻出奇地少,她和賈蓉有一點曖昧,不過點到為止。因為王熙鳳太厲害了,整個人是一套鑲金兇器,厲害的女人教男人畏懼,而整部《紅樓夢》裡唯一敢以情色眼光去慾望鳳姐的,只有賈瑞。

賈瑞是賈府義學塾賈代儒的長孫,是祖父拉拔大的孤兒。伶仃家中,一個老儒生,一個正值青春的異男,賈瑞當然是耐不住的。

賈瑞明顯是個抖M,他要的女人是最徹底的S,就是賈府的女王蜂王熙鳳。惹上鳳姐,賈瑞的下場當然慘極了,他被鳳姐惡整了幾回,最後自瀆到精盡人亡而暴斃。但賈瑞也實在是個太勇敢的男人,他死纏爛打,不畏艱難,最後連命都賠上了。賈府裡那些爬灰的、養小叔子的,暗裡私通要好卻絕不敢公然曝光,相較之下,賈瑞連鳳姐的指尖都沒沾過,卻能忠於自我、傾力而坦然擁護自己的愛慾。誰能說這不是一份寂寞純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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