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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愛情,我讀契訶夫 }葉佳怡:契訶夫用筆如冰之刀,剖析愛情,但邊剖邊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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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愛情:契訶夫小說新選新譯(平裝)

關於愛情:契訶夫小說新選新譯(平裝)


愛情是契訶夫極為喜愛的主題,從早期的幽默小品到晚期的中短篇小說,以及各個戲劇作品中,無不占有重大的地位,但他書寫的形式與內容顯然跟一般的愛情故事有很大的差別,那麼,關於愛情這件事,契訶夫想說的是什麼?而現在的讀者們又看到什麼?

我們邀請身兼創作者身分的讀者,來分享契訶夫這些小故事帶給他們的感受。

四位創作者,四種觀看的角度──童偉格、黃麗群、葉佳怡、鄧九雲。



{ 關於愛情,我讀契訶夫02│葉佳怡 }
木柵人,曾任雜誌編輯,現為譯者。作品有短篇小說集《溢出》《染》




愛情,最老哏的故事,但其中陰暗的惡劣的,契訶夫都收容了。

1884到1885年之間,剛畢業的契訶夫開始咳血,1886年時情況加劇,但他不願承認得了肺結核。當時他才二十出頭,卻得養家,於是又病又困窘的他發表了大量短篇賺稿費,有諷刺有愛情,精簡短小幾乎粒粒都是苦難結晶。

《關於愛情》收錄的幾乎是這時期的作品,冷冽、疏離,是激情之前的熱氣與褪去的殘餘,彷彿對自身苦難的抗議。此時契訶夫對於愛情帶有一種根本性質疑,幾乎酸苦,他明白愛情如說謊之鏡,人向前投身都為了窺見不同自己,憑藉愛情活著第二人生,但契訶夫青澀的世故又不容許這些角色在第二人生中真正迷醉。他太警醒,「這世上有許多看法,其中有整整一半是屬於沒遭遇過不幸的人們!」而他是另外一半。

他也明白青春可恃者對愛情的輕薄,比如〈看戲之後〉女主角少女漫畫般的沉思,「她才十六歲,也還沒愛上誰。她知道軍官戈爾尼和大學生格魯茲杰夫都愛她,但現在看完歌劇之後,她很想懷疑他們的愛情。當個不被人愛又不幸的人──這會是多麼有趣啊!」還有在〈尼諾琪卡(愛情故事)〉中,面對情夫,女主角以談論丈夫的殘忍激發惡之情慾,「沒什麼,他喜歡我吃他的醋……沒有什麼會比假裝吃醋還有效地分散注意力……但我們別再說這個話題了……我不喜歡你一開口就講到我的那條抹布……他讓我厭倦透了……不如來喝茶吧……

無論男女,愛情都是劃開平庸生活之刃,就算猥瑣尖刻也是逃出的必要手段。但契訶夫又太明白這逃出無望,只是幸福的偽物,如同他描述男子見到一位美人,被激起「沉重但也愉快的憂愁」。而背景環境也總是美得令人絕望,比如〈不幸〉中一場陰錯陽差的外遇情感,從故事開始就被預示了基調:兩人走的林間通道上湊攏著毛茸茸白雲,雲端底下露出亮藍色天空碎片,但「雲朵停滯不動,彷彿勾住了高聳老松的樹梢。又靜又悶。

又比如〈美人〉,男主角見到美人之後,隨即描述了美人家外邊一群被莫名逗弄的馬兒,那些棗紅、白和花斑色的馬兒不情願地壓揉麥稈,風從牠們蹄下揚起金黃色麥糠飄向籬笆外的遠方……然後主角發現家家戶戶幾乎如此,絕美又絕望,無盡的無聊。

關於愛情:契訶夫小說新選新譯(精裝)

關於愛情:契訶夫小說新選新譯(精裝)

不過《關於愛情》裡唯有一篇是1896年的作品,這篇〈帶閣樓的房子〉和隨後發表的名作〈帶小狗的女士〉中的外遇一般,是幾乎相信人生終究會遇上真愛。雖然如同其他作品,契訶夫避開了最大的衝突與高潮,淡筆寫愛的輪廓與陰影,不過比起之前的角色,這裡的男主角對愛情雖仍有一點憤世嫉俗的本能,明白自己喜愛的是眼前女性接受他、仰慕他的順從與吹捧,但終究也願意接受此需要為一種港灣式的愛意,甚至在失去後,每每思念曾經代表那女孩的燈火。

或許是這樣吧,人終究得明白精神生活扎實根植於需索之滿足,肉體衰老更是最珍貴的神啟。真愛重要的不是尋出定義,而是尋出自己內在匱缺:無論畸戀、純粹慾望、自我認同不足……你對自己的黑暗點了頭,讓人為你招來一點明亮,狀似廉價,但更是真誠,即便轉瞬什麼都要拋棄。

以此看來,《關於愛情》的最後一篇〈情繫低音大提琴〉便是最好的寓言——一個男人與女人都在河邊給人偷走衣服,男人剛對女人一見傾心,於是提議將女人裝進自己的大提琴盒,帶去其他地方找衣服,結果陰錯陽差,琴盒給朋友提走了,他發誓找到她,「直到現在,還有故事中所說居住此地的農民,夜裡在小橋附近經常可以看到一個蓬頭亂髮、戴大禮帽的赤裸男人。偶爾,小橋下還會傳來低音大提琴的嘶啞琴聲。

生活是琴音,愛情不過是替代生活的另一具走失的裸體。為了尋不得的愛情發狂在青年時期是強說愁,在中老年時反而是給自己的一點溫柔:畢竟你還發瘋,你還想找,你明白自己的需求,再可憐也是自己的。於是契訶夫用筆如刀,只是如同北境冰天雪地間凝結之刀,他剖析愛情,但邊剖邊溶,因為他明白青春的激情都是老死的預言,而最後一刀砍不動的,是留給為愛瘋狂的人一點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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