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米果|吃一口日本小說

【米果|吃一口日本小說】也想要倫子外婆的米糠醬菜甕

  • 字級


n
很喜歡小川糸的小說《蝸牛食堂》,以及小說改編的電影。不管是小說故事之中,那位被印度情人拋棄因而剃光頭的倫子,還是電影裡柴崎幸扮演的那位失語的倫子,吸引我目光的,其實不是倫子在食堂烹調的那些料理,或是倫子母親養的那隻寵物豬「愛瑪士」最終被宰來做成全豬大餐,我注意的是倫子外婆留下來的那個米糠醬菜甕。

蝸牛食堂 DVD(Rinco’s Restaurant)

蝸牛食堂 DVD(Rinco’s Restaurant)

下班之後,倫子回到和情人共同生活三年的公寓,空無一物,雖有淡淡的印度香料氣味,每個櫃子也有放過東西的痕跡,但無論如何伸手摸索,都只剩下空氣,唯一留下來的,是放在玄關大門旁邊瓦斯表所在的狹小空間裡,過世的外婆留給倫子的米糠醬菜甕。

印度情人唯一會吃的日本發酵食品就是米糠醃漬的醬菜,放在那個空間恰到好處,夏天涼爽,冬天的溫度又比冰箱高一些,最適合米糠醬菜甕生存。

我邊祈禱邊打開門,黑暗中,熟悉的小甕靜靜地等著我。我打開蓋子確認,今早用手掌抹平表面的形狀,原樣不動。裡頭露出淺綠色的蕪菁葉子。蕪菁去皮,只留一點點葉片,尾端切開十字,醃過以後,水嫩甘甜。

情人背叛的慘狀,竟然靠米糠醬菜甕裡的水嫩甘甜蕪菁給療癒了,從此發不出聲音的倫子,抱著外婆留下來的米糠醬菜甕和一只籃子,搭上返鄉的高速巴士。那些準備開店的積蓄被印度情人拿走了,籃子裡面是前一天中午吃剩的飯糰,僅剩一點零錢的錢包、以及手帕和衛生紙。

吃到一半的飯糰,裡面包的是和外婆最後一次一起醃漬的梅子。

立秋前十八天曬梅子時,連續三天三夜都鋪在走廊上,每隔幾小時就幫梅子翻身,每次都用指尖揉搓一下以軟化纖維,即使不添加紫蘇,外婆醃過後的梅子,也漸漸染上粉紅色……我嘴裡含著這最後的梅干,酸味直接滲透入體內最深。嘴裡的梅干對我來說,擁有秘密珠寶般的價值。

最初,我對日本旅館早餐午餐晚餐的那一小碟醬菜或一小顆梅子,鮮少動筷子,相較於其他烤魚生鮮或各種懷石料理的華麗精緻,醬菜或梅子一點都不起眼,猶如台灣筵席菜餚擺盤的小黃瓜胡蘿蔔雕飾,或捲曲如蕾絲般的墊底生菜一樣,最終收盤之後,到底去了廚餘桶還是怎麼了?

頂多吃便當或吃米糕、肉燥飯的時候,挾一小片塞在碗裡的黃色醃漬菜頭(大根),小時候我以為那黃色菜頭叫做Ta-ku-han,後來認真查了字典,才知道正確讀法是Ta-ku-an,全名應該是「沢庵漬け」(たくあんづけ),以米糠和鹽所醃漬的白蘿蔔,最早是江戶時代的臨濟宗僧人「沢庵宗彭」為了保存大根而想出來的醃漬方法,最初並沒有正式名稱,直到將軍德川家光到訪時嘗到這味醬菜,建議以「沢庵」為名。

好了,黃色醃漬大根在台灣也頗受歡迎,但是那黃色的深淺差別有時自然有時矯情,以前用薑黃調色,近來多數是食用色素,但真的醬菜名店的「沢庵漬け」也有各種口味延伸,愈貴的保存期限反而愈短,是因為沒有防腐劑的關係吧!

但是我必須要為過去的行為懺悔,讀了《蝸牛食堂》,看過日本NHK晨間小說劇《多謝款待》,除了倫子抱著外婆留下來的米糠醬菜甕返鄉,生於東京的芽以子也抱著祖母的米糠醬菜甕出嫁到大阪,因為大阪夫家的大姊厭惡米糠醬菜的氣味,只好把醬菜甕寄放在市場賣魚同鄉那裡,芽以子每日前去謹慎用手攪拌,連空襲警報也要抱著醬菜甕躲防空洞,與醬菜甕都不只是食物的關連了,還有感情的羈絆啊。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敢輕忽桌邊那一小盤醃漬醬菜了,那裡面有太多料理的細緻交情,絕對不能視而不見,那不是配角,那是謙沖的主角才對。

醃漬的梅子亦然,即使是筷子挑出一小塊梅肉,半個指節大小,跟白飯一起入口,從舌根緩緩蔓延開來的酸味好像從口腔深處湧出味美的唾液,跟著白飯一起咀嚼,白飯都戀愛了。

有時去吃鹽味拉麵,麵碗中央漂浮一顆梅子,煮麵的師傅說,倘若吃麵喝湯又吃了叉燒,覺得膩,那就咬一小口梅子,保證瞬間解膩。一開始我還在心底冷笑,怎有這回事,沒想到吃完之後,嘴裡盡是膩,膩到喉嚨緊緊的,於是咬一小口梅子,唾液從舌根緩緩湧出來,最後將那杯隨麵附上的冰開水一飲而盡,果真,解膩啊!

回到蝸牛食堂。

沒辦法發出聲音,只能靠筆談與人溝通的倫子,決定借用老家廢棄的儲藏室,當一個山谷寧靜村莊的料理人。而放在廚房通風處的米糠醬菜甕,是明治年間出生的外婆從她的母親那裡得到的禮物,恐怕是江戶時代就開始了吧!那米糠醬菜甕躲過戰亂與地震,依然呼吸自若存活著,那是個「蔬菜只要放進去都會高興地變成美饌的魔法之甕」。

外婆說生過孩子的女人手掌分泌出的乳酸菌最好蔬菜只要放進去都會高興地變成美饌的魔法之甕


接收了外婆的米糠醬菜甕之後,倫子偶爾會加一些煮過湯的柴魚乾和陳皮,有時候讓它喝一點啤酒,加入土司,活化它的乳酸菌。外婆說,每個人身上的乳酸菌都不同,女人的比男人的好,尤其生過孩子的女人手掌分泌出來的乳酸菌最好。

蝸牛食堂

蝸牛食堂

倫子替「蝸牛食堂」第一位客人準備的菜色是一鍋石榴口味的咖哩。從動刀開始切洋蔥的那一刻,淚水湧出,「是洋蔥的辛辣刺激了眼睛,還是情人的回憶沁入心裡,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滴淚水就像產在沙灘上的海龜蛋,滾滾滑落臉頰。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切碎洋蔥。

但是倫子啊,就算沒有情人的回憶沁入心裡,切洋蔥本來就會滾下海龜蛋,那不是殘破的戀情搞的鬼,那是洋蔥讓人淚水鼻涕一次沖刷到底的本命啊!

搭配石榴咖哩飯的配菜,是米糠醬醃蘿蔔,但倫子認為,如果是夏天醃漬的辣韭更好。

小時候我吃過三姑醃漬的辣韭,透明玻璃罐,打開瓶蓋瞬間,味道有點嗆。母親會用乾淨的長筷子探入罐內,一餐只夾幾顆,整齊排放在白色醬油碟子裡。我只敢咬一小口,滋味究竟如何,已經忘了。但是看到倫子打算用辣韭搭配咖哩飯作為醃漬配菜,突然想要找來嘗嘗看,以前吃咖哩飯配過七福漬,有了漬物相伴,感覺咖哩飯變得比較振作了些,不曉得是什麼原因。

倫子替鎮上那位始終穿著黑色喪服的小老婆準備的菜色之中,有一道「米糠醬漬蘋果」,將蘋果去皮切半,抹上鹽巴,放在醬菜甕裡面醃兩天,醃好之後拿出來放置一段時間,彷彿醒紅酒那樣接觸空氣,蘋果的甜味加上米糠的鹹味,成為一道特別的前菜。

原來,蘋果也可進入米糠醬菜甕啊。但我想要養一甕米糠啊,清晨夜晚,乾淨的手,謹慎仔細翻攪米糠,據說肌膚會變得細緻無毛孔,比SKII還強。但是出外旅行的時候怎麼辦?打包放進行李箱嗎?還是找到代理人,每天幫我翻攪醬菜甕,讓裡面的米糠繼續活者,不至於因為孤獨而默默死去。

我到底是迷戀米糠醬菜甕的生命力,還是想要參與各類蔬菜跟米糠互相滲透彼此發酵的神祕戀情呢?

從此以後,不管去了日本何處旅館或什麼餐廳,絕對要善待那些擺盤在角落小碟的醃漬醬菜,或即使是一顆小小的梅子都不要輕易忽視他們,虔敬的注視每一吋吸飽米糠滋味的紋路色澤,咬下瞬間,爽脆口感,那不只是醬菜,還是心意呢!

倫子的蝸牛食堂還有一道「和樂融融飯」,聽起來真是和樂融融。只要在白米飯上面添加拿波里義大利麵即可,這是倫子那位生於明治年間的外婆想出來的料理,聽起來不錯呢。好吧,今天午餐,我也要來和樂融融一下。


一個人的粗茶淡飯
一個人的粗茶淡飯


米果 MIMIKO
寫小說、散文、棒球隨筆、部落格/重度網路使用者,很少看歐美電影與歐美翻譯小說,因為對西洋人有辨識障礙/喜歡書寫,但恐懼出書/想要靠書寫小說維生,但已經知道不可能。著有
《慾望街右轉》《只想一個人,不行嗎?》《極地天堂》《如果那是一種鄉愁叫台南》《台北.同棲生活》《13 年不上班卻沒餓死的秘密》,最新作品《一個人的粗茶淡飯》
個人部落格
【私.生活意見】 
Facebook
【米果大會堂】

上下則文章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幼兒時期味覺的記憶,就是媽媽的味道──跟著台灣媽媽林怡芬「妹妹醬的便當日」料理專欄學做日式便當!

做便當是上天給我練習當媽媽的功課,而說巧不巧,妹妹醬從京都到台北所唸的幼兒園,午餐時間都是需要自己帶便當的學校。妹妹醬在京都時的幼兒園校長說:「為什麼要支持媽媽做便當呢?因為幼兒時期味覺的記憶,就是媽媽的味道。」在這裡分享的,是連我這樣對料理沒什麼天分的人,也能做的便當菜。

173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