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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吃一口日本小說

【米果|日本小說教我的事】冷靜閱讀吉田修一,即使是為愛狂亂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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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專欄

準備開始閱讀吉田修一的小說之前,腦袋總是特別冷靜,猶如一片沒有波紋的湖面,自然而然便將身心靈狀態調整到「吉田修一模式」。你會假設自己就居住在小說設定的市町街巷,或是東京,或是九州,偶爾來到台北。你變成主角,或僅僅尾隨主角,但還不至於成為配角。接下來的日子,只要有時間閱讀,就不會輕易虛度,把那些對白切成容易入口的尺寸,吞進肚子裡,直到把小說讀完,吉田修一的文字才會慢慢從日常生活撤退,那些角色與故事也就回到小說裡面,然後側身走入書櫃,坐好。

大概就是以這般冷靜的閱讀模式與吉田修一的小說相處,彼此容忍彼此的脾氣和挑剔,不過度誇張也不過度冷淡,變成讀者跟作者之間,非常微妙的交情與默契。

從最早閱讀的《東京灣景》開始,每隔一段時間,身體就會自動發出訊號,提出閱讀吉田修一小說的需求,於是自《同棲生活》《惡人》《橫道世之介》《長崎亂樂坂》……到在台灣暢銷作品《路》,不同出版社的小說中譯本、不同色系、不同風格與厚度的紙本書,最終也是肩並肩住進書櫃的專屬隔間。這當中即使有幾本並未形成書市話題,卻是我非常喜歡的小品,譬如《日向》《星期天們》《春天,相遇在巴尼斯百貨》。偶爾也會把幾名小說裡面的主角,想像成吉田修一的臉孔或背影之類的投射,直到親眼見到來台灣舉辦簽書會的作家本人,還是會忍不住揣想,這個人,該不會就是哪個長篇或短篇裡面的某個角色吧……

為愛狂亂
為愛狂亂
把開滿赤豔玫瑰的紅色封面小說放在床邊的那幾天,其實還在上一本未讀完的小說收尾階段,卻像即將展開什麼精采的邂逅那般。之前聽說這小說有很厲害的……類似迴旋踢的轉折,很難想像冷靜的吉田修一會下狠招,但是機率應該不小,否則為何命名《為愛狂亂》──「愛に乱暴」。

果然傳言不假,完成這部小說故事的吉田修一,稍稍讓我吃驚了。這根本是向田邦子擅長的故事架構,包括老式的主屋偏屋、榻榻米、公婆、夫妻、不倫;突然中風的公公,有點疏離卻還相處得不錯的婆婆,被服侍得很好的懦弱丈夫,經常跑來吃飼料的小貓,日子看起來過得不錯的妻子以及在日記裡面出現的,以第一人稱的口吻敘述不倫心境……一個懷了小孩的女人。

這根本是向田邦子的守備範圍,可是吉田修一竟寫出另一番風情,好像借了白石一文的小刀,拿出來剮讀者的胸口。某些對話和情節,看似冷靜平淡,一翻頁,才發現胸口滲出血來。日記的第一人稱,和主要情節的第三人稱敘述,互相交叉穿梭出現,過去和現在的時間序列把戲,變成作者狡猾的佈局。我跌入陷阱了,直到某一則日記出現的標題,才赫然驚覺,腦袋被重擊,而拿著榔頭的吉田修一緩緩回頭,嘴角一抹微笑,「上當了喔」……(可惡!)

是的,我上當了。時空錯亂,兩個女人角色的錯亂,腦袋被重擊之後,先把小說擱在一旁,深呼吸,大口喘息,調整好心情,再繼續讀下去。

知道丈夫外遇的妻子,開始做一些瘋狂的事情,只是這些瘋狂的行為又進行得如此冷靜,彷彿家庭主婦的日常,即便拿電鋸都有辦法如拿吸塵器一樣,頂多是家事的行動之一。總而言之,這故事一旦落入吉田修一的手裡,絕不可能出現什麼本土劇的嘶吼對罵,即使有幾句話的用詞稍微刺耳了一些,大抵還是在吉田修一可以控制的冷靜頻率上下不超過百分之五的誤差範圍內。

懦弱的丈夫誤以為不倫之情事已經瞞不住,提議三人見面好好談一談,妻子質疑問道──

「好好談什麼?怎麼談?」
「我會朝著和她分手的方向努力。」
「那你現在就告訴她啊。」
「等一下。」
「我不會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和這個女人外遇,也不想聽。以前的事無關緊要,但請你以後不要再見她了……」


妻子希望日子如往常,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可是這對話彷若將猶豫不決的丈夫一腳飛踢到牆上,撞出一個尷尬的人形黑洞。

偏屋那間六帖大小的房內,榻榻米下方的土堆中,年代久遠的老舊罈子裡,家族隱蔽的祕密,以及附身在妻子內心的狂亂心境,這故事包覆著許多婚姻愛情傳統腳本的痕跡,吉田修一卻寫出了狂亂背後的紋路,真是厲害,不過還是讓我稍稍嚇到了。所以,吉田先生,可以把小刀拿去還給白石先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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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不上班
卻沒餓死的秘密

米果MIMIKO

寫小說、散文、棒球隨筆、部落格/重度網路使用者,很少看歐美電影與歐美翻譯小說,因為對西洋人有辨識障礙/喜歡書寫,但恐懼出書/想要靠書寫小說維生,但已經知道不可能。部落格【私‧生活意見】。著有《慾望街右轉》《只想一個人,不行嗎?》《極地天堂》《如果那是一種鄉愁叫台南》《台北.同棲生活》,最新作品《13年不上班卻沒餓死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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