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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女兒》駱以軍:小說的創作高峰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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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1
(攝影/陳志誠)

寫長篇小說是一種極限運動。

女兒
女兒
為了尋找生命、宇宙以及萬事萬物的終極答案,小說家只能不斷地寫。現實生活中沒有女兒的駱以軍,終於在今年完成了長篇小說《女兒》。寫完長篇,他像是從遙遠的旅途歸來,有種放鬆的自在。天氣熱,他坐計程車,步行往咖啡店的幾分鐘空檔,還快樂地吃了一支霜淇淋。繼2008年出版45萬字的《西夏旅館》,對小說家來說,寫完《女兒》是他難得的寫作後區間,征戰後才能有的一段緩衝期,久違地享受不寫小說的狀態。

說來奇妙,《女兒》和年初出版的雜文集《小兒子》是差不多時間開筆的,兒子女兒是平行宇宙,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成長。兩書皆可回溯至2010年底駱以軍開始練習打字,以及2011年在香港駐校三個月的經歷,當時他嗜讀「量子力學史」,彼時臉書仍有發文字數限制,他便在留言串輸入一段又一段查找到的資料,包括弦理論薛丁格的貓,有一兩個月都在這些詞語中纏繞,駱以軍說,「量子力學裡充滿詩篇,根本是小說了。」

如同浪潮,憂鬱症每年固定襲擊駱以軍,他本來已經習慣,建立起一套SOP,像面對流感那樣去面對憂鬱症,看診,拿藥,吃藥,等待好轉。2011年秋天,他去北京參加活動,憂鬱症就發作了。「我上場就直冒汗。本來都很能掌握,藥吃了一陣子,會呆呆的,但不會垮掉。那次發作吃了四個月的藥,到2012年春天才好,好了以後,隔了兩個月又發,我覺得太逆反了。」話說至此,他笑稱自己是崩潰的戰神。在這樣的節節敗退中,戰神在僅能喘息的夾縫裡,寫下一些破碎的文字,將《女兒》逐步拼湊成型。

「我從以前就很想知道,小說的創作高峰到底在哪裡?應該是35-45歲左右,我現在47歲,告訴自己有些小說家可以到55歲,不只是高峰,還可以一路抵達創作的高原,但後來覺得不是年紀的問題,而是身體。」駱以軍說,「我後來刻意拒絕一些活動,去年初去銀行貸了50萬,自己雇自己寫一本好小說,《女兒》很大部分是去年寫的。」他曾經羨慕過可以穩定書寫的作家,例如董啟章,例如陳雪,但他後來看開了,戰神意識到自己是暴亂型的,需要狂暴地殺出重圍,才能在時間的毀壞中尋找出路,逼出《女兒》的科幻劇場。

駱以軍著迷於十二星座、紫微命盤、易經卦象,《女兒》的書寫過程中,他曾請朋友卜卦,得到「蹇卦」,蹇有跛足之意,表示為錯反,朋友說他這本書是往錯的方向寫。「我本來很沮喪,因為我很迷信嘛。但後來想,量子力學不就是逆反古典物理學嗎,我寫小說的,這本書本來就是鏡中之城,就是一個水晶球,是蹇卦有什麼關係!我還是可以寫出卦象好的小說,寫《女兒》就是逆練九陰白骨爪。」他補充,「好像命中注定,我幾乎沒有一本作品是完美的,我都覺得有缺憾,也許是這樣,才有寫下一本的動機。」《女兒》是駱以軍練習打字的開始,他始終覺得一定有很多東西流失掉了,常常半夜不睡,在電腦裡打撈,不斷尋找當初留下的錨鉤,一些與女兒有關的線索。

駱以軍-2
(攝影/陳志誠)

當古典物理學發展到巔峰,舊有的理論無法解釋新的發現,讓原本的物理學陷入迷霧,直到一大批物理學家共同創立量子力學,才得以解釋古典物理學無法觸及的領域,重新建立起觀看世界的角度。駱以軍將這些量子力學的概念帶入,重新編寫人物關係,希望這些人不被古典的戲劇關係牽動,企圖寫出故事本身的透明感。比如,「粒子」是人類認知中最小物質成分的統稱,他試圖把自己丟進粒子態,讓每個「瞬間」都是一個打開的宇宙。「每個世界是可以打開,可以微分的,這個很難,波赫士應該做得到,卡爾維諾的幾個小說也可以,他們發動一個概念或是一組人的命運,在高能量的狀況下,這個故事的粒子會整個塌縮掉,放射出能量。」他談起《女兒》倒數第二章〈那一夜〉的書寫過程,書寫時的狀態太好,他知道那一篇得放在最後。他回想,「如果那篇長下去就是一個波赫士式的建築,寫得太順,如有神助,幾乎是可以以身殉道的夜晚,小說之神要來斬你的頭,那晚我覺得非常恐怖。」

《女兒》有一部分談的是「少女如何拯救這世界」,駱以軍心中的指向是像今敏的動畫電影《盜夢偵探》那樣,當整個世界被資本主義、被慾念佔據,成年人無止盡地把世界變得虛無,而少女如何拯救這一切?這是他心中「少女神」的典型。「我一直希望能造出這樣的『AI少女機器神』,因為這世界、這文明對我們造成了傷害,這一切不是老人、大人能修補的,只剩下惡夢的黑影。我想透過小說的虛構,造出一個少女神,洗淨這個已經太汙濁的宇宙。」為了造出這樣的少女神機器人,出面修補這些「父之惡」,進而救贖這個世界,他試圖輸入眾多記憶程式,輸入文明,輸入權力,輸入愛,透過「愛」的知識,在暴力中思考什麼是愛,什麼是自由。

「我想處理『愛』這件事的掌控,我這一代的愛,這一代的傷害委屈,我相信的文明,想透過這種對位關係,透過創造『妳』,強加上去,而這件事是需要被反擊的。既反抗又得到傷害,得到光爆,在裡面得到禮物。」駱以軍說,「在我這年紀看到很多年輕時很尊重的長輩,他們也曾有夢有理想,做了很多事,但在這節骨眼,卻變成一種世代的對決。老人在衰弱瓦解,卻拿到更多資源和決定權。如果哪一天我有了弟子,只要我出現貪婪刻薄的樣子,就殺掉我;哪一天寫不出來,我就不要寫了,但現在要力拚,如果我五年後明顯寫得很爛還硬撐,你就殺掉我。」

不比賽的極限運動選手,日常生活都在做什麼呢?小說之神暫時退駕,戰神駱以軍關機休養中,不執筆拚搏的時候,他看起來就是帶著兩個兒子在城市晃蕩的普通父親。傾注關於愛的所有知識,關於生命的力學與哲學,駱以軍創造少女神,從人性的汙濁蹂躪中降生,為世界提供縫補滌淨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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