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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週二|反派壞壞有人愛】馬欣:悲劇之王,第二代「教父」麥可‧柯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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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位的表象是面對眾人,但其實對多數的君王來說,王位的真相是背對著眾人,王袍的影子長達另一天際,表面擁抱了那些擁戴,但更真實的感受與際遇是「被眾人放逐」。一個被抽象與具象的「家」所棄絕並流放的帝王──麥可‧柯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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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約從《教父2》的海報上,就可以看出他是個魁儡,每個在王位上的,魁儡命運都已寫定。在全世界的方陣中,若只有一張椅子,誰敢坐上去?那日日無眠之位,莎士比亞早說了:「睡眠每夜會去水手倒臥之地,但永不會來到君王華麗的床榻邊。」

麥克‧柯里昂是世界的孤兒,他既不能投誠於這普世價值的規矩,又不屬於柯里昂家族自成一國的方圓,注定孤獨的他,一生都在演魁儡大戲。他的不快樂,是壞在他太聰明,預先看到自己未來修羅之路,也知道自己內心那個蠢動的阿修羅不能滿足的大胃口。因為他旁觀多年,誰比他更清楚,人心之底是不容試探的,包括他自己?「那裡」是沒有盡頭的礦坑,他想往有陽光的地方走,命運沒有完成他的願望。

來看麥可還沒成為教父前,在最能顯示家族關係的餐桌上,他就感受到了疏離,然而在家族分崩離析之際,他又必須扛起一家子的未來。他曾無助地趴在母親的膝前,母親對他說:「家庭是不會變的。」他絕望地低吟:「但時代變了。」家,是他終生的悲劇,柯里昂是個王國,而麥可需要的是可以安睡的床榻、能耍賴的客廳,一個真正讓他回到家就卸掉面具、安心的場所,終其一生都不可得。

麥可還沒成為教父前,在最能顯示家族關係的餐桌上,他就感受到了疏離。

麥可在精神上的「失怙流離」,造成兩代教父本質上的大不同,他在成為教父之前,是寂寞的年輕人。為了建構自己精神上的家,他想放棄身為資優生的大好學業,從軍衛國,不想跟家族事業有太深的接觸。他的精神潔癖相當明顯,跟《康斯坦汀:驅魔神探》中的加百利天使內心原型有點像,挑釁著:「如果有個真正善良純潔又不被誘惑的靈魂,給我看啊!」他潛意識的祈禱也是這樣的重複,打從心裡不信有禁得起考驗的善,所以一路步履維艱地不要觸及到那些「黑暗」。看夠黑吃黑的童年,他這麼多年來,如拿著抹布,擦著自己的小天地,反覆如強迫症般,不相信誰是禁得起試探的,甚至包括他自己。電影中,一幕為父親慶生的家族聚餐,他的沉默,是陳年的結界。

因此他知道接任柯里昂教父,對他而言,是他建構精神上「家庭」的願望徹底破滅,他所希翼「乾淨」的理想國幻滅。前半生渴望追尋「光明」的他,無奈接受黑道王位後,卻成為極黑暗的教父,面對曾讓他發冷顫的險惡,唯一讓他不恐懼的方法,就是變成恐懼本身。為了重傷在床的父親,他一介書生,於一九四六年殺了同桌的警察與其他黑道首領,之後避居西西里島,找到了自己愛的平凡女孩,並企圖成立一個平凡家庭。那段婚姻生活,導演柯波拉特地用豔陽般的色彩呈現,直到家族間火拚,致使他首任妻子被炸死、之後長兄也被謀殺身亡,麥可再也無處可逃。這也讓他真正「家」的願望終生不能達成,他從嬰兒床到棺材,除了第一次的婚姻,這中間的漫漫人生,都沒有他精神可臥憩之處。

「麥可‧柯里昂」其實是個恐怖的人類實驗個案,把一頭羊放入虎圈,他為模仿成肉食性動物,而偽裝成虎的天敵,讓虎群看不出來他是什麼,他連呼吸都學得如呲牙裂嘴,被命運的惡意強迫成的雙重人格,一頭嚮往和平又必須嗜血的羊。

麥可與第一代教父維多面對的是不同時代環境。維多剛到美國時,是美國夢方酣的時代,有各種可能與機會,讓維多這市井流氓得以翻身,恩威並施,在富庶他鄉建立起富饒權威。反觀麥可‧柯里昂的時代,美國政府自家肥水看得緊,從參議員蔑視麥可的一席話便可得知:「你們梳著油頭,像個乾淨人到我們這個乾淨的國家來。」不願與其握手但願意跟他分贓。面對艾森豪、尼克森總統的冷戰時代,白色恐怖與忠誠調查監聽肆虐全國,美國從慷慨假面轉為豪奪自危,麥可在不透光的政府體系下,無法維持其父親雨露均霑的「仁慈」,麥可面對的是美國政府這種高度的敵手,為使美國官員忌憚,他將紐約黑手黨提高成他邦異國的格局,採取「先安內再攘外」的選擇,以非常手段殺了妹夫與兄弟,一連串血洗肅清五大幫派首腦與背叛者,以迅速重振柯里昂家族的聲勢。

這是將內心的厲鬼請進了鬼屋了,鬼屋變成他這活人的家,他的工作就是預發死亡告示,生活就是鬼影幢幢,他再也無法回到人之道,即使他多麼盼望。悲傷的點在於,他內心早都預估到自己的悲劇,包括他的眾叛親離(除了太太墮胎外)。他不是像父親這樣自認俠情的人,他把人性看得太透,包括他自己的,這般的孤單無助,怎麼做教父?所以這趟地獄行,他是一路被無形力量羈押著,哭喊無助的前進。過程中並沒有感到他統治的快感,只有一再驗證自己「人性本惡」的推斷是對的,而他一直哭求的父親也不是維多‧柯里昂,而是上帝,「為何你的受造物如此不堪一擊?」他一再求證與失望,如《聖經》上反問過的:「人算什麼?你竟要顧念他們?」這是為什麼他後來還是殺了悔改的哥哥佛雷多,麥可是滿心憤恨的統治者,直覺性想為自己命運洩恨,因為他太害怕、太懦弱了。他選擇不信任任何人,是一個始終不敢大哭出聲音的襁褓國王。

艾爾‧帕西諾提起麥可‧柯里昂時說:「最能代表麥可的一幕是,他戴著帽子走在砂石路上,看著卡洛在車上被勒死的那幕。」那一幕,告別了原本的良知年代、原本所信仰的仁義。如此輕快果決的殺人,如同認知了自己活在地獄,也從那一刻起,再也沒有比他更悲傷的人了。他成了自己最怕的人,他以恐懼建立的,必須以自己的恐懼為燃燒的核心,而且一刻都不能停止畏懼,他在老年時,說:「我一生在上流社會掙扎,企圖將一切合法化,奈何愈上流愈奸詐。」他介入金融、手探政治、神交梵諦岡,到後來唯一的興致是確定了哪裡都沒有好人。沒有好人,反而讓他這個壞人當得心安點,看到自己嫌惡的罪人,對自己的厭惡就能少幾分。所以當他遇到一個對他無所圖的紅衣主教,他忍不住向他告解:「我罪無可恕。」分裂的麥可‧柯里昂等於向年少的自己尋求和解,他躲在自己黑暗的另一頭,瑟縮地背對著他理直氣壯的過去,使得他的名字只剩下空殼符號,裡面已經被兩面的自己互相廝殺地徒留一口氣,根本不用敵人來尋仇。

柯里昂王國日日夜夜拉著警報,他與他周圍的人都不能睡太沉,他睡沉的那天就是他死去之日。其實眾生活著活著,往往混混沌沌中就成為自己最恨的人。而像麥可‧柯里昂如此恨自己,恨到殺人等於殺己,因此殺上癮的人,去不了天國卻發菩提願;像他這般聰明到一眼看穿偽善,卻索性連同自己一同輕蔑的人,是善意萬物共同的心頭痛,更何況是初衷善良的他自己,從一出生就感受如斯敏銳,以致無法承擔世間的惡。壞人有一種是如蟲子般附著朽木,另一種則是其心善感如薄翅,墜入惡意的綢網中,那抹善終生振翅難飛、喊叫無聲,眼巴巴望著善之不可得,於是閉眼鬆手墜入深淵,這是一段多麼漫長的自殺啊,麥可‧柯里昂。


電影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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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柯里昂為黑幫史詩電影《教父》中的第二代教父,《教父》是1972年的美國電影,由法蘭西斯‧柯波拉執導,改編自馬里奧‧普佐的同名暢銷小說。兩代教父分別由馬龍‧白蘭度和艾爾‧帕西諾主演。《教父》當時掀起黑幫電影新潮流,《教父1》描述麥可‧柯里昂的前半生與人格塑形,《教父2》的主軸則是麥可‧柯里昂黑暗掌權,而《教父3》與前一集相隔16年之後上映,描述麥可‧柯里昂的晚年悲劇。

《教父2》在 IMDb 史上最佳250部電影評選中,獲影迷票選為第三名,僅次於《刺激1995》以及《教父1》。《教父》系列揭露了黑幫與金融、政治、宗教背後勾結的黑暗面,從一個黑道家族的更迭,看美國環境演變,與人心的深不可測。當時派拉蒙期望柯波拉拍得更暴力,但柯波拉堅守了人心關懷的初衷與底線,遂能成為經典。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與《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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