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到處都有，黑社會卻從來沒有被徹底消滅過。當道為尊，正義被邊緣化的時代，我們隨時可能淪為受害者。應該很多人跟我一樣，人生某個時刻曾不小心與警察或黑社會相遇。黑道就像警察一樣幾乎存在於每個鄉里，平常看不見，難題出現，公正鞭長莫及，報警也沒用，他們就浮現在你面前。不論他們來「喬事」，還是來主持「公道」，或是來威脅，反正他們總能瞥見能插足的空隙。
1980年代，臺北本土角頭，要說名震江湖，莫非「城哥」蔡金塗莫屬。他是那種老派人物，臺上唱戲，臺下喬事，就算辜振甫也不過如此。蔡金塗一生活躍在大稻埕一帶，舉凡地方糾紛，官府倒行逆施，能站出來說上話的，他算是夠分量的角色。他的影響力直到80年代末他歿去才逐漸消散。然而此後這麼多年，他的故事變成一個傳奇，一個時代的註腳，名號留在老一輩人的心口裡，津津樂道他撲朔迷離的身世，而年輕人多半只見到傳統軒社牆上錦旗他的款識具名。
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知之者鮮矣。其原因不難理解，城哥那樣的赤手空拳闖江湖的人，壯年時接觸都是橫眉怒目的馬路英雄，沒有發跡前混跡煙花賭巷，親舊故人多袒胸露肚的粗人，市井兄弟歷經幾度滄桑，無能力翔實轉述，更別提那些不太光輝的陳蹟舊事，以及官府交辦的祕密，後人只能口傳心授，資料更是一鱗半爪，不成脈絡。今天有關蔡金塗的生平早淪為道聽塗說，可信說法闕如。這是此類人物的天生宿命，即便生時憑智勇雙全闖出名堂打出天下，故去後也就隨著時間，淹沒在文字無法抵達的煙塵。
直到《臺北聞人蔡金塗》出現。
臺北聞人蔡金塗
千古一例，歷史形塑黑社會的過程都十分類似，但這是華文世界第一次有人這麼用心挖掘一位臺灣本土角頭的生命歷程——戰前捲入中日政治，戰後得罪、受命與對抗當道，周旋於政治、選舉、娛樂圈、戲曲界，一步一步探勘城哥站在時代巨浪幾經被吞沒的危機和轉機。
傳主蔡金塗是一位出生日治時代，輝煌於國民政府遷臺，活躍於大稻埕地區的灰色人物。歷史上這種人多出現在列傳裡，不是游俠，就是刺客。他們多粗識文墨，幾乎不能日記。在現代史學脈絡裡，沒有位子給他們。正史裡，列傳早不再是固定元素。史記、漢書以後，有烈女傳、孝義傳、隱逸傳，獨獨不再有游俠。朝廷似乎想消滅另一套秩序的存在，將他們強制收編在道德馴化的敘事裡。但是，各朝代的文人墨客，懂得精彩處正是這些「體制外」，將他們寫進戲劇、小說、話本裡成為流傳更廣的傳奇。
以前上海有個私塾教師胡敘伍，浙江省通志局長（類似省級歷史編譯館，局長為前清榜眼，當時編撰中有王國維）的門生，下過功夫學過一些舊文，當過縣衙門文案及教育改革家黃炎培的祕書。抗日戰爭時期，由黃炎培推薦做了杜月笙的祕書。1949年胡敘伍跟隨杜流亡到了香港。杜月笙歸天後，流落香江賣文維生的胡敘伍，陸陸續續以筆名「拾遺」寫了回憶文章於雜誌上刊出後，出版社集成《杜月笙外傳》，以跟隨杜的親身經歷，記述了「流氓頭子」在中壯年以後參與過的國家大事，以及與各方勢力折衝經歷，其運筆內斂，生動公允，在大陸和臺灣政府各種裝腔作勢的國家敘事夾殺下，於香港這樣一個特殊場域拚出一條路，再現杜先生的人品和行止，點出官場的虛偽和側面，豐富了一位體制外人物的細節。
杜月笙秘書見聞錄 (電子書)
1980年代至現在，有些報人因工作之便，同時因出版趕著社會風口，將一些令人聞風喪膽的黑道人物寫成書籍。但這些是新聞報導式「趕快」的作品，採訪單薄，次數甚至不夠立體描繪出多層樣貌，更甚者，有的只轉述傳主的自我美化，真正稱得上非虛構寫作多方查證的高質量作品，幾乎沒有。
難以做傳的原因，是這類人物多半採寫困難；二來他們在世時，謀生之道多半無法攤在陽光下，有涉及非法，有牽涉江湖；二來是他們也多半不信任文人墨客，這些人要不勢利眼要不就站在道德至高視角，筆下常常對他們不公平，他們是敬而遠之。有一位資深新聞記者劉益宏長期追蹤黑道人物，寫黑白交界的灰色地帶。他說的很清楚，其實黑道人物不要求你下筆美化他們，但不要把他沒做的事栽贓嫁禍給他，他們求的就是一個公道。
鄭進耀在城哥過世25年後開始著手蒐集資料，多方採訪，閱讀文獻，拼湊出一個複雜的人物形象，和一個時代的角落。對於他這種功夫，我是非常敬佩的，也期望有更多寫作好手投入這個領域。長期關注中文世界的非虛構寫作、報導文學，也常讀亞馬遜上的英文非虛構作品，我常感嘆，英語寫作者投入高質量的採訪寫作，深入一個有趣的主題，數量與質量是中文創作圈不及的。
蔡金塗跟杜月笙這位上海聞人有許多相似的作派，喜歡票戲，杜月笙喜歡京戲甚至娶了冬皇孟小冬，蔡金塗喜歡歌仔戲，自己上臺當武生翻滾跳躍。
蔡金塗跟杜月笙這樣的黑社會都屬於太史公筆下的郭解一類人物。讀者可以不信記者、劇作家，但太史公可是二十歲就貼近民間採集的史家。在司馬遷筆下，人們向黑道人物請托、庇護、申冤，郭解是在國家正義得不到伸張的時候比官府有用的人。當法律不足處理糾紛的時候，私刑教育，私人司法系統就「替天行道」。這些能當大哥的人物，先是暴力，後來卻是靠節制暴力，不主動結怨，往往嚴格要求門客，以此建立聲望威懾，當然他們畢竟是人，就算當代法官也有判決失誤的時候，他們也會判斷失準，往往不見得人人感覺公平，而且常常不小心被門客害死。
從古代到現代，黑幫不斷在我們文化裡反覆以各種形式出現，反覆被消費、消解，被簡化成符號，在每個時代都有其市場，如通俗小說《唐傳奇》、《水滸傳》、《七俠五義》，武俠小說，黑幫電影《角頭》、《古惑仔》等，不論什麼時代，黑社會一直是民間文化中永恆的主題，反覆出現，人們津津樂道，以電影《角頭》來說，二三集票房輕鬆破億，超過半數國產電影的歡迎程度。
當代不像古代史學給列傳、會黨傳空間，史家的目光多落在國家、政治、經濟以及其他影響至深且巨的事件和制度。遊俠和會黨移架給社會學、人類學、報導文學，但這種非虛構寫作顯得難得一見，因為出版市場劇烈轉型，採寫這類題材需要的時間精力都非現行出版市場結構能夠支撐，我們必須感謝鏡文學支持這樣的寫作計畫，在史學與社會學的夾縫中，保護了非虛構寫作的求真精神和這個文類的重要人才。也感謝鄭進耀一直能把自己的手藝和心力投入在這種灰色領域，他的上一本書《戒不掉的癮世代》探索的是毒販和吸食者。
鄭進耀寫體制外人物，非俯首貼耳的新聞筆法。蔡金塗投入歌仔戲演出的幾個片段，我被帶入戲夢人生的空間，相信蔡金塗在某個當下也分不清是劇中人還是自己，角色反噬了他的人生。蔡金塗一定在戲曲中找到了反覆咀嚼的人生況味。我覺得是非虛構寫作文學化非常優秀的範例。
我們今天讀蔡金塗這位屍骨已寒的角頭人物傳記，趣味並不在於聽白頭宮女話往事。其實是借用作者架起的另一種鏡頭看臺灣歷史和民間文化，進入別樣的時代舞臺。
而我自己，偏愛以這種方式理解時代，拼湊更完整的歷史畫卷。
臺北聞人蔡金塗【特別收錄鄭進耀朗讀序章】 (電子書)
臺北聞人蔡金塗(特別收錄作者鄭進耀親唸〈序章〉片段) (有聲書)
延伸閱讀
回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