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閱讀這本書的同時,烏克蘭正在經歷嚴峻的冬天。
俄羅斯如過往冬天,轟炸烏克蘭的能源設施,即使是首都基輔,每天也只有幾小時的電力。在烏克蘭的朋友給我發來訊息:「很冷,沒電。」
維多利亞・阿梅莉納(Victoria Amelina)在2022年的冬天也曾寫下類似的話:「我們不知道水電何時會恢復他馬的俄羅斯。」
即便如此,基輔獨立廣場上的聖誕樹仍靠著發電機點亮燈飾。可惜,阿梅莉納再也看不到了。
\儘管戰爭,我們的孩子仍然渴望快樂/
2023年的7月1日,她跟著哥倫比亞作家代表團前往東部的頓內次克地區,在一家披薩店休息時遭俄軍飛彈擊中,數週後因傷勢過重而離世,享年三十七歲,留下她的兒子,和一本未完成的書。
在阿梅莉納的喪禮上,家人與朋友成立編輯小組,花費數月出版她的未竟之作。
閱讀阿梅莉納倉促迫切的文字,心裡像是著了火,這不單是一本戰爭日記,或對英雄的歌功頌德,她寫下女人直視戰爭,灼燒般地直視俄羅斯犯下的戰爭罪行。她從女性視角,寫作家、律師、文學館館長和前線小鎮的圖書館員等,在2022年2月24日之後,在她們生命中發生的驟變,以及她們勇敢艱難的選擇,包括她自己,從一位知名的小說家,一位年輕的母親,成為一位戰爭研究員。
她讓自己的經歷與這群女人們交織共振,寫她們的同時,也寫她自己。
2022年2月24日,在書中不斷重複,拗口的像是咒語,好像戰爭結束以前,每天睜開眼都是同一天。全面戰爭爆發那天,她與兒子還在埃及度假,泳衣與夏裝顯得不合時宜。她寫女人的衣櫥在那天之後消失了顏色;寫女人用乳液與面膜讓自己從對死亡暴力的麻木感中甦醒;寫女人看著滿櫃書架,不知道該帶走哪一本書陪伴自己捱過夜晚的空襲;也寫女人曾經夢想的公寓和果園,以及這些夢想如何在砲火槍彈中,不致成為廢墟。
她讓我想起在烏克蘭遇見的女人面孔:演員變志工、美甲師變軍醫、歷史系畢業生變成無人機擊落員,我也想起邊境上女人的鮮紅指甲油,記得物資清單上寫上的耳環盒,記得她們隨身帶上的伏特加。
喔對,阿梅莉納說,在戰爭中除了憤怒、沮喪、恐懼,她們也會瘋狂大笑。這讓我想起一位四十歲的人道援助者,和我在利沃夫的酒吧分享在戰爭中與閨蜜共享頂級砲友的重要性,笑聲響遍街道。
2022年2月24日,也成為戰爭罪研究組織工作檔案的一個重要資料夾名字:「24-02」,裡面是「真相追蹤」組織調查俄羅斯戰爭罪至少數千份證詞。
這本書不只是關於戰爭下的女性,她想寫下的,是那些記錄俄羅斯戰爭罪行與追究加害者責任的人。包括協助解放哈爾基夫城鎮並於前線參與線上審判的傑出律師艾弗妮亞・札克羅夫斯卡(Evhenia Zakrevska)、因為記錄上萬起戰爭罪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奧歷珊德拉.馬特維丘克(Oleksandra Matviichuk),以及圖書館員尤莉亞.卡庫亞-丹尼亞克(Yulia Kakulya-Danylyuk),她成功找到影片,揭露一位知名作家被俄羅斯綁架和謀殺的經過。
書中穿插阿梅莉納跟著團隊到剛被解放的伊久姆、赫松、和哈爾基夫等俄軍曾佔領的地區,他們訪談目擊者與倖存者,蒐集證據與拍下彈孔,拘禁、酷刑、強暴、拐賣兒童、草率處決等恐怖至極的暴力被一一列在看似沒有情緒的報告裡。作為戰爭研究員,她不能別過頭,她得繼續問,問出所有能指出犯罪者的細節,才有機會成為在國際法庭上有用的證詞,即使真正的加害者很高機率仍會持續逍遙法外。
其中一段擷取阿梅莉納在利沃夫國際圖書論壇的一場對談,是與《人權的條件》作者菲利普・沙茲(Philippe Sands)。那場對談竟是我最感受到阿梅莉納直視戰爭的雙眼,她不只要記下戰爭暴力,她也要面對國際刑事法院對關鍵加害者定罪的現實與無力。她逼自己要知道誠實的答案,看清她冒著生命危險記錄俄羅斯戰爭罪行的實際效用。
當沙茲回答:「我認為國際刑事法院完全有可能最終起訴不了任何人。」阿梅莉納的回覆顯然很震驚。沙茲解釋,第一是國際刑事法院只有在案件所在國無法或不願意調查和起訴的情況下才會介入。這點顯然不適用於烏克蘭,但俄羅斯犯下的戰爭罪行成千上萬,烏克蘭的司法系統難以負荷,他們需要更多的檢察官。第二是,國際刑事法院抓捕大人物或開啟大規模審判的機率極低,雖然不是不可能發生,但他認為,也不該抱持過高的期待。
這對阿梅莉納而言,無疑是對正義的嘲弄,基層軍人與小人物被判刑,但高層大人物繼續無法無天。她往下繼續探究正義被執行的可能性,例如在烏克蘭成立多個國際法庭,例如向世界昭告他們訪談的證詞,正義成了本書背後最大的命題。
回溯歷史給追求正義的阿梅莉納希望。身為作家,她不斷提及「被處決的文藝復興」,1930年代,數百位烏克蘭作家、創作者與藝術家遭蘇聯處決,埋於亂葬崗,並被禁止銘記;三十年後,另一群被稱為「六零人」的知識份子,在政權壓迫下仍勇敢為當年的大規模處決尋求正義。
還有1932到1933年,經歷烏克蘭大饑荒目擊者寫下的日記給她力量。那些日記記錄下數百萬烏克蘭人,因飢餓遭到滅絕。在阿梅莉納離世前,她也徒手(沒有用塑膠膜套)從土堆裡挖出知名作家弗拉基米爾・瓦庫連科的戰爭日記。瓦庫連科在2022年3月,遭俄軍綁架後處決,他的爸爸告訴阿梅莉納,家中花園有兒子的日記。她說,當年(大饑荒)我們有日記,現在我們一本都不能少。
她挖出瓦庫連科的日記,當時她不會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恰巧是瓦庫連科的生日。
是的,一本都不能少,包括阿梅莉納的這一本。她的丈夫、親人和朋友,幫她把遺作出版於世。
《直視戰爭的女人》(Looking at Women Looking at War)全書共分成四部,根據本書的編輯小組,阿梅莉納離世前,本書完成約六成,她先寫了頭尾兩部,中間則是大量剪貼、空白、未編輯潤飾的章節,小組選擇盡可能保留阿梅莉納坐在電腦螢幕背後的真實狀態。那些凌亂與破碎像詩,展現了驚人的力量,我想那些來不及落在紙上的文字,也都是一種戰爭證詞。
就像她所形容這本書的宗旨:「為了揭露真相,為了確保記憶的存續,給予正義和恆久的和平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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