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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討厭孩子,才是媽媽最真實情感──吳曉樂筆訪趙南柱《讓我成為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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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趙南柱 照片來源 © 이화여대 (Ewha Womans University)
右:吳曉樂 照片來源:公視提供左:趙南柱 照片來源 © 이화여대 (Ewha Womans University) ,右:吳曉樂 照片來源:公視提供


作家趙南柱當年寫下《82年生的金智英》,道出女性在職場與育兒的雙重困局,成為全球現象級的暢銷書。如今,女兒進入青春期,趙南柱作家也面臨全新的母女關係難題,推出《讓我成為妳》這本跨世代的共感小說。

趙南柱在繁體中文版作者序寫道:「我的困惑與混亂,和女兒的青春期碰撞之後,便造就了這一個特別的故事。」相較於趙南柱以往的作品,這是一本很特別的小說。主題圍繞在母女之間,透過時空穿越各自交換了靈魂,住到了彼此當時的14歲身體當中。

某種程度上來說,趙南柱認為,這是她寫過最輕鬆、卻也是最難寫的小說。因為這並不是一個純粹探討母女情結、世代差異的故事,對於作者而言更是一次更深入的自我映照─身為母親後的矛盾與自我理解。 

關於孩子與父母間的矛盾情感、時代差異、母女關係等議題匯集於《讓我成為妳》一書,作者趙南柱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而創作呢?我們邀請曾以傳統教養價值觀及世代衝突為作品主題的作家吳曉樂,針對《讓我成為妳》這本小說,對作者趙南柱進行筆訪。

讓我成為妳:《82年生的金智英》趙南柱的跨代共感小說【獨家收錄!繁中版作者序、印簽扉頁】

讓我成為妳:《82年生的金智英》趙南柱的跨代共感小說【獨家收錄!繁中版作者序、印簽扉頁】





是什麼原因讓大人無法「喜歡」小孩?


親愛的趙南柱作家您好,我是吳曉樂,看到您的中文版序提到我的作品,實在受寵若驚。我也是您的讀者,當初《82年生的金智英》在台灣引起了廣泛的討論,很多人拿自己的經歷與金智英做對照,亞洲女性的處境原來如此近似,後來我又讀了您寫的〈致賢南哥〉與《薩哈公寓》,許多時刻都感動於您筆下如此細膩地描寫出女性生活裡那些微小(因此常常被人忽略)的衝突與忍耐。這一次藉由《讓我成為你》的出版,我竟可以訪問您,我感到無比榮幸,以下是我的提問:

吳曉樂:小說裡有一句「我希望媽媽不要只顧著把我養大,只顧著幫我、教我,而是能夠喜歡我」(第19頁),作家在這使用的詞是「喜歡」而不是「愛」,我認為非常精準,很多時候大人深深愛著小孩,但不喜歡小孩,我想小孩也察覺到了。你覺得是什麼原因讓大人無法「喜歡」小孩?

趙南柱:
人本來就可能不喜歡另一個人,而且就算是喜歡的人,也有可能不喜歡對方的某些部分或某些瞬間。我認為這種理所當然的人際關係情緒變化,也有可能出現在父母與孩子之間。以前我會不願承認自己對孩子產生的負面情緒,也會有罪惡感,但現在我學著接受「情緒本身是自然而然會產生的東西」。只是問題在於:要如何成熟地處理情緒。

而且我認為反而因為「責任感」,讓照顧者更難對孩子只有「喜歡」這種情緒。
有一句話我常常對不教養、只想跟女兒維持好關係的丈夫說:
「你只會一直誇她可愛,這個鄰居奶奶也做得到啊^^」


「無法溝通的鬱悶」成了故事的起點。

吳曉樂:
小說媽媽崔秀日把自己成長的年代稱之為「野蠻時代」,台灣也是經歷了一段時間,無論在基礎建設上,或者是社會觀念上,才一步步走向如今所謂「現代化」的樣子。在野蠻時代成長的母親,看待新世代的女兒,自然有很多觀念上的衝突,也不免有「現在的小孩很好命」的感想。不過,在此想請問作家,有什麼概念是您覺得野蠻時代到新時代都「不變」的?

趙南柱:
大概是「現在比以前好過」的這種想法吧。就算對我來說是「野蠻時代」的那段日子,我的上一代長輩也還是會說:「時代變好了。」我認為時代確實在進步,不論經濟或人權層面,新世代都比上一代活得更便利、更安全。但是技術發展和價值觀的改變,也勢必引發新的問題。然而人們往往只看到進步的一面,似乎看不見新產生的問題。而許多悲劇就是從這裡開始。

吳曉樂:秀日宣稱自己「把全部的愛給女兒,卻又嫉妒她能得到母親這樣的愛護」(第91頁),可以請問作家您如何理解父母對小孩的嫉妒?

趙南柱:
上一代的父母也跟這一代的父母一樣愛孩子,並且盡全力養育孩子。但是相較於子女人數,資源明顯不足,因此很難專心把精力與經濟支援放在每一個孩子身上。再加上當時也沒有「兒少人權」的概念,放任與體罰都很常見。所以用現代父母的立場來看,自然容易覺得孩子獲得的照顧品質和量,遠高於自己當年所獲得的。我生長在抱有「人各有命」、「只要生下來,孩子自己就會長大」這種觀念的年代,但現在已很少有人用這種心態養育孩子了。我認為這也是社會改變與育兒觀念進步的證明。

奉養年邁父母的問題也有一樣的狀況。我們這一代要扶養父母,但我們的孩子將來不會以同樣方式扶養我們,這是因為人口急遽減少、價值觀改變的關係。
作為失衡世代,難免覺得委屈與嫉妒,但我認為這是必須接受的變化。

吳曉樂:一次,我在跟我的母親爭執時,她說,「如果我跟妳在一樣的年代長大,我也可以跟妳一樣有這麼前衛的思想」。這個回應,讓我開始去思考母親究竟是在怎樣的時代長大。對我來說,那是理解母親,不僅僅是「我的母親」的起點。很好奇您當初是怎麼想出《讓我成為妳》這樣子的安排?

趙南柱:
女兒正值青春期時,我無論怎麼努力,都難以理解或接納她。她對這個世界還有制度的抱怨,我也覺得不太合理。她常說以前的學生不像現在需要超前學習,而且也不用去補習等等,但作為「以前的學生」,我的記憶和她說的不太一樣。我記得當時考試和作業都很多,被公布成績是理所當然的事,還會依成績被體罰,那時也有那時的壓力。但那些我不可能用言語一一跟她說明。我心想:如果妳也活過那個時代,感受過我當年的匱乏,妳一定會改變想法。這股「無法溝通的鬱悶」成了故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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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們需要保持一些距離看對方。


吳曉樂:
秀日跟允瑟靈魂對調之後,秀日發現到「女兒的日常看起來很輕鬆,其實並不容易」,作家您觀察到現在一個世界,是一個過於完整的世界,有太多的真理被發現,太多的科技被發明,年輕人無所適從。讀到這我非常感動,我的工作常常跟青少年接觸,誠如您寫下的,科技的突破讓年輕人在受益的同時,也常常懷疑自己還能做什麼。可否請教您是如何觀察到這件事?

趙南柱:
2025年,韓國「既不求職也不工作,只是休息」的青年人數創下歷史新高。
20多歲的憂鬱症患者也急遽增加,從2017年的約7萬人,到2022年已達19萬人,五年間增加超過兩倍。甚至有調查結果顯示孤立、隱居的青年也增加。
不管是新聞報導、數據、甚至是現實生活都非常明顯地呈現這一切。

2011年,張康明作家的小說《漂白》中,20多歲的主角把自己這代稱為「漂白世代」。意思就是像民主化、工業化這些巨大成就都被舊有世代完成,世界被「漂白」得太乾淨,沒辦法填上新的色彩。過了十多年後現在,青年們感受到的無力感似乎沒有太大改變。

吳曉樂:身為大人實在很兩難,一方面懷疑小孩「什麼時候要長大?到底還要養你多久,你才能自己洗澡、睡覺、做飯來吃」(105頁),但若小孩實際走到不需要父母,能夠獨立的一天,很多父母又會忍不住想介入一切。台灣這幾年熱賣的書,很大一部分主題是女兒渴望脫離母親的控制與情緒勒索。想請問作家,女兒跟母親這個組合,有什麼特別之處?

趙南柱:
韓國有個說法叫「K-長女」。這個說法體現了韓國結合孝道思想與父權文化,女兒常被強迫成為家庭資源與情感支持者。而這種情緒勞動也常由母親傳承給女兒。我認為這種關係非常複雜,將女兒視為跟自己一體與感受替代性滿足,同時又抱持著憐憫與排斥感這些相反的情緒。

但近年韓國有許多作品不再把母女關係包裝成犧牲與愛。像是網漫《陌生人》(暫譯)描述不懂事的媽媽與灑脫的女兒以「個體對個體」的關係一起生活的故事。另外電影《格殺福順》中還有殺手媽媽登場。小說《燦爛的問候》則讓女兒尋找母親作為一名女人,曾經閃耀的瞬間

吳曉樂:小說裡最接近我的人物,無庸置疑是洪善珍,我也出生在老師們可以因為學生成績不好而打小孩的年代,當我試圖抗議時,也被質疑成績好的我「那妳有什麼好不滿的」。雖然我挨打的次數比別人少,但對我來說「因為成績不好就得挨打」怎麼想都很不對勁。允瑟跟母親交換靈魂的一個禮拜,體罰跟成績單佔了校園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想請問作家為什麼特別著墨這兩個元素?

趙南柱:
我認為這是現代學校與過去差異最大的部分。小學不考試,國中不排名,要進高中學生才會知道自己的學業程度。還有校內體罰也被禁止。這些基本前提改變了師生關係、同儕關係還有課堂氛圍這些學校環境。但韓國仍是大學升學率超過70%的「學歷主義社會」,制度與價值觀的落差造成許多不協調。

我想讓現在不考試、不排名、不了解團體體罰的現代青少年,看見不同於現在的過往。我不是為了說現在好過很多,而是我相信如今的學生一定也感受到與我當年不同、另外一種的「不便與不合理」。

吳曉樂:
小說裡有一個很關鍵的事件,就是秀日認為母親偏心,而在允瑟跟母親交換身份之後,允瑟以秀日的外表,詢問外婆為什麼要對大女兒秀英更好,因而得知了背後的真相。如果允瑟沒有問,很可能這件事會一直刺痛秀日的心。想請問作家,為什麼很多事在母女之間糾纏難解,但換成祖孫反而變得容易呢?

趙南柱:
對允瑟來說,外婆不是冷漠難親近,而是寬厚溫暖的人。人的態度會因「對方如何靠近我」而改變;對外婆來說允瑟面對她的態度應該比秀日還要自在和柔和。此外,我覺得允瑟與外婆之間的「距離感」也是重點。她們之間的關係沒有直接的養育或扶養責任,只需要情感交流就足夠了。有時我們需要保持一些距離看對方。

我原本也覺得跟青春期的女兒相處很難。但是在寫這部小說時,我退了一步審視母女關係後,對我自己也產生了幫助。

養育小孩,就是學著好好道別的過程。

吳曉樂:
接下來這個問題是作為創作者我個人的私心,小說在女兒跟母親之間反覆調換視角,而在哪個橋段作家花了最多心思呢?老師本來就聽NewJeans的歌嗎?

趙南柱:
是允瑟替媽媽與外婆解開誤會的那個場景。我希望採取年輕的允瑟能自然解決的好方法,但又不想讓長年未解的問題變得太簡單輕鬆。苦惱了許多方式後,我決定用允瑟這個角色本身的力量與魅力來解決。結果我覺得非常合適,也讓我意識到:我真的很喜歡允瑟這個角色。

還有我也喜歡NewJeans!其實我應該是喜歡閔熙珍這個創作者。因為我一直都很喜歡她建構世界觀的藝人。最近聽不到NewJeans的新歌我覺得很可惜,期待她們再次活動。

吳曉樂:接下來這題依然是我的私心,當初在《82年生的金智英》時,我學到一個名詞「媽蟲」。台灣現在的社會,依然不乏把「家庭主婦」視為是沒有生產力的人。我在工作時,常遇到讀者這樣自我介紹「我沒有工作,就只有在家照顧三個小孩」。想請問作家,您的職稱裡,除了「作家」,也有「家庭主婦」,您如何理解這個身份?

82年生的金智英【暢銷增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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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南柱:
依行政標準,職業成立的三要件為:
①收入
②持續性
③社會價值

雖然依社會大眾的認知可以把全職主婦視為一種「職業」,但我覺得因為沒有收入,也就是沒有經濟報酬,所以成就也難以獲得等比的認可。

根據韓國統計廳2024年的調查,有未滿18歲子女的家庭中,雙薪家庭比例為58.5%。當然也包括不定期的雇用型態或不明確的經濟活動人口,但總之大約40% 有子女的女性是全職主婦。我不認為一個性別有40%的人選擇同一職業是很正常的事。因為女性的才能、興趣、目標不會都一樣。我想更多討論那些讓這個現實成形的無形要求、規範與束縛。

吳曉樂:在《讓我成為妳》時,您以秀日這角色,屢次提到了身為父母的空虛感。我相信秀日在車上哭泣,就是受不了這巨大的空虛感。最後,想請問作家,如果此時有讀者正因為身為父母的空虛感而痛苦不已,您會想和他說什麼?

趙南柱:我也希望有人能對我說一句話.
最近我聽離別歌曲時,都會想起女兒。哈哈。
養育小孩,就是學著好好道別的過程,我最近也還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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